棺椁
庄虔醒来时,天才蒙蒙亮,她就抬手抹了下额头,一手的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襟。四下寂静,像极了她要去上追月楼上工的时辰。
偏头望去,贺新景正在穿衣,修长的身姿在微光中延长,单看那影子,像极了黑夜裏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
“这就起了?”她问。
贺新景整了整衣裳,转身看见一个趴在床沿的美人,嘴角扯起笑意,“嗯,睡不着了,睡得头疼。”
她忍着困意将头挪到床边,再次瞇起了眼。
“我从前怎么不知,郡主还有赖床的习惯?”他走进床沿,试图再看清楚她的模样,结果他正蹲下的瞬间,她就凭借着毅力挣脱了睡意,对上了他的目光。贺新景下意识挽了挽她的发髻,生硬回覆道,“刚才你的脸上有……蚊子。”
庄虔并没有觉得不妥,起身后将长发挽到了身后,自信道,“我昨夜睡得极好,可没见过什么蚊子,哪怕是有,那蚊子也该是去咬你的。”
贺新景负手过去,“我一猜你就要说,有蚊子是因为我早起了。”
庄虔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舒气道,“哎,你还别说,没准就是因为这个。”
“……行了,不跟你扯了,本官要去试试水去,郡主要不要小小地合一下作?”
贺新景眸光落在她的眼中,张扬又带着温柔,像极了那夜拔刀之间的笑容,吓得她打了个冷颤,忙退两步道,“你说话就说话,不要离我这么近!”
采绿推门而入,帮着她收拾打扮,看见桌上那些精致的钗子时,庄虔顿时感慨,果然郡主也不是谁都能做的。比起戴着这些重重的钗子,她更喜欢刀剑落在别人脖颈的舒爽。
烛臺掩映下,她又翻开了那封信。这封信是她必须留下来的理由,靳游雪因她而死,这信中字字句句尽是绝望,她不能视若无睹,她必须找出凶手,将那些害过靳游雪的人全部绳之以法。
他们到了追月楼时,刑部的人正大肆翻找着,驻足的百姓拼尽了唾沫星子交接着蛛丝马迹,而后又涌起更大的猜测。追月楼尽数皆是女子,这会儿见到京中素负盛名的贺新景来了,一对对的眉眼不知道笑成了什么样。
在追月楼的匾额前,庄虔正倚着栏桿而坐,盯着下面修长的身姿,暗暗地笑了笑。说起来,还是她先看上的他,如今有了这么个机遇,她该是要趁机下手才对,怎么如今竟处成了搭檔呢?她就不该相信天下会掉馅饼的好事,美丽的东西果然都是带刺的。
一趟下来,贺新景会不会查到什么,她是不知道的。不过她倒是在外面看到了些不一样的人。先前她一直守的都是正门,鲜少进去过内裏,不过这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有那么点印象。
唯独今日来的人,她毫无印象。追月楼与其他的青楼有些许不同,不仅是只卖艺,而且还只接待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是有人胆敢擅闯的,这便是庄虔先前担任护卫时的职责,将人拦下并且送官。话虽如此,但庄虔在这守了一个月的门口,却是一个这样的人都没有,这倒是让她有些诧异。
与此同时,贺新景进来时,也观察到了这点。上上下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作揖含笑道,“刑部侍郎贺新景见过诸位,刑部例行查案,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他这话说得敞亮,语气既带了刑部侍郎的气魄,也顺了些官场的奉承,让在场的气氛显得严肃又随和。
“贺大人这话说得见外了不是?我们追月楼行事向来坦荡,大人若是要搜便搜就是了。”说话之人名为苏宝蔓,是这追月楼管事的,她头戴红花,身上穿得也是清爽非常,倘若不是岁月在她的脸上染了些痕迹,看起来倒是和那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很像的。
贺新景一声令下,搜查就这样开始了。翻箱倒柜的阵势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这是要将整个京城倒过来找。在确认那些人绝对不是京中人氏后,他果断地收了队。
庄虔是看着他出来的,自然也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看了个清楚。贺新景的魅力确实不俗,目光徘徊左右的女子数不胜数,但唯有一人,面色始终冷淡,全无笑意。
绕开车队,回到酒楼上,贺新景忙问,“说下你的发现。”
庄虔慢条斯理地玩弄着指尖,抬眸说道,“来了不少西域人。”
“你因何就判定他们是西域人?”
她混迹江湖多年,若是连西域人和本朝人都无法辨别,那根本不能说是走过江湖的。这话庄虔不会告诉他,也没法告诉他,她思索片刻,道,“我此前在书上看过西域人的外貌特征,如今见到了,当然能辨得出。”
“郡主还真是涉猎极广吶!”这番说辞任何人都有可信之处,可是在她身上,有些许存疑的。谁人不知道,靳游雪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如今到了用时竟又有了本事,到底是有点奇怪在身上的。
沈折回来时垂着头,就差将“没追到”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贺新景心中了然,正欲安慰他,却又见他带起了笑,对庄虔道,“郡主,你猜得不错,他们还真是故意迂回了路线,我是跟漏了,但吉赐跟上了。”
贺新景看看他,又看看庄虔,“不是?什么意思啊?”
沈折出面安慰道,“大人,没事。我们就是及时收到了郡主传来的消息,要不然是绝对跟不上的。”
“……”你确认你这话说得没有什么问题?贺新景欲言又止。
吉赐不负众望地回来了,拱手道,“启禀郡主,大人,查到了,那些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入京的,分散住在郊外的宅院裏,若不是跟上了一个,怕是怎么也不会找到。”
“……”贺新景再次欲言又止,他是合计着让她帮忙来了,但这!
得到这些西域人的具体住处,贺新景便有了具体的计划,现在就差知道他们入京的原因了。京城就这么大的地方,不知不觉来了这么多西域人,绝对不简单,加上先前那几条人命,如今看来,距离真相已经不远了。
在庄虔看来,这西域人的聚集,大多是因为市集商品交换一类,如今看着不像是要来商品交换的,倒像是游玩的?住在郊外是为了掩人耳目,可是既然这样,怎么又要来追月楼呢?难不成?其中还有什么别的门道?
这些猜测她没有同贺新景说,一心追查真相的人,太过盲目,极其容易中了别人设下圈套,轻则露了马脚,重则丢了性命。她与贺新景不同,她孑然一身,说是两袖清风也不为过,可是贺新景身后是整个贺家,连带着丫鬟仆役人数约莫四十余人,更别提还有贺家的旁支了。
无所谓的她可以赌,赌输了丢了条性命,赌赢了也就是存了条性命。而在弄清追月楼一事之前,她亦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天渐亮,她便带着采绿一同去了义庄。靳游雪如今是她,她全然没有相识抑或相熟的亲友在京城,加上案子并未找到凶手,所以尸身只有一个去向,那就是义庄。去义庄这件事,她并没有打算告诉贺新景,也许是因为她要去买避孕药,又也许是内心对这个人还心存疑虑。
庄虔去过不少的义庄,却远没有如京城的那般大。几处祠堂连在一起,成为存放棺椁最好的地方。此处是京城富人自愿捐赠出来,用以接济族亲以及供奉先祖之地。后来前朝覆灭,那户人家受连累全族被灭无人为继,此地渐渐地就成了停尸以及容纳棺椁的重要地点。
“要不你留在这儿,等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