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芙倾一走,院落裏又冷了下来。
阿鱼适才被招呼去休息,便睡了个回笼觉。这会儿起来了,准备去打扫书房。
那可是府裏最能积灰的地方,因为七阎殿从来不去,抹个书架都要半天。以前这些事都能吩咐下面的鬼差去做,现在只能他自己来。
走到书房前,他事先捂好脸,准备应对开门后扑面而来的厚重灰尘,谁知那裏边竟传来了讲话声。
“那天晚上究竟是我做梦还是你说梦话?”
是七阎殿的声音。府裏现在加上他一共就仨人,跟七阎殿对话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然后是磨墨声,和那男宠的声音一并响起,“你指什么?”
梵筠声气笑了。他一面对于自己因为一个“嗯”字投入了过分的关註而自嘲不已,另一面是气戚岁安模糊的态度和装傻充楞的作为。
是谁那么没胆,连回答一个问题都要等提问的人好像睡着了才敢出声,是谁回答完被抓包后立马闭眼装睡连气都不喘一下。
梵筠声给过臺阶下了。这七天的臺阶还不够吗?如果是觉得以前一心求死闹得轰烈决绝,现在突然变卦了面子上过不去,那他这七天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切照常的样子够把这面子补足了吧?而且这些天晚上他可没有逼着谁给他当抱枕,主仆契躺在他识海裏跟死了似的没亮过一次,包括刚刚那句“是我做梦还是你你说梦话”完全可称青云梯,只要他稍稍迈个步子便能够到。
这么半推半就七天了,到现在,他觉得怎么都是时候问问戚岁安的真实想法了。
他开始学戚岁安惯用的那套闭而不答,直接问道:“是因为什么突然想通的?”
磨墨的动作稍顿。戚岁安当然听出来这是套他话。
他以前看不见自己的内心,因为那裏总是空的,黑的,像无底洞,装什么进去都只能听个响。
后来,人界城墻上他往下望的那一眼装了进去,在他自爆元神后很长的一段意识混沌的时间内,那一眼反覆从他纷杂的黑暗记忆裏脱颖而出,似乎想告诉他什么。
现在他依旧有很多东西看不明白,比如为什么一看见梵筠声笑或者被他上下其手就会有那种“恶心”的感觉,比如他为什么在没有主仆契的效用下依旧心甘情愿被梵筠声当枕头抱着过夜。
弄不清楚的东西就暂且放一边。但现下这个问题,是有明确答案的。
可他从前根本不会在一个问题面前犹豫再三,于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被他打上了问号。
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而且本来就是在套他话。
他捏着手裏的墨条,继续研磨,不知跟谁学的胡扯的劲儿,乱说道:“大概是觉得有事可做,便没功夫想死了。”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两下手裏的墨条。
梵筠声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神色很快由气愤转为狡黠,拿胳膊肘怼他手臂,“诶,原来你之前说的,喜欢主仆那一套是真的啊?”
“?”戚岁安完全跟不上他跳脱的思维,“何以见得?”
梵筠声道:“要说你每天的事儿,不就是被我吩咐来去做些琐碎小事吗?你看啊,没人命令的时候你就无事可做,脑子裏不免胡思乱想。现在好了,有我使唤你,你便不想死了。如此说来,岁安你很适合地府的上工制度啊。”
尤其适合在阎王或者未尽手下,保证能忙得丧失思考时间。
看他现在这个扭捏的样子,铁定是事儿太少了,还是会多想。
这好办。梵筠声当即提笔蘸墨,在纸上洋洋洒洒写起来,戚岁安侧头看了一眼,头行是三个大字:举荐书。
“你要举荐我?”
“嗯。”梵筠声从未写得这般流畅,以前阎王让他写这书那书,他都要坐在那磨蹭半天。
“举荐我什么?”
“举荐你为衙官。”梵筠声道:“等批下来,多半就是在阎王或者未尽手底下办公。放心,衙官这职位很高,没有那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也不用看谁眼色,你就好好的做你的事,充实每一日,保证不去乱想就好。”
“......”
其实这样挺好的,入了地府职编有助于更加了解与梵筠声相关的一切,想偿还他什么,也能顺理成章地绕过梵筠声本身,拐弯抹角或者悄无声息的还了。
反正他心中有数就行。
“好。”他答。
梵筠声写完停笔,将纸张立起来抖了抖:“搞定!”接下来,只用等那个能让他回黄金楼的契机就好。
关于这个契机,既然刚刚芙倾也提起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要跟戚岁安交底。但是一想到戚岁安那惜字如金的冷淡样子,自己也被连带着有些别扭的不愿坦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