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依旧人声鼎沸,导医臺刚刚来了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怀裏抱着一个高烧的小女儿,小孩的脸烧得通红,嘴裏说着胡话。年轻夫妻急得六神无主,连小护士都跟着他们急出一身汗。
她干脆领着他们去了急诊室,看着他们进去了才回来。小护士回到导医臺,来不及擦汗,一片阴影投下来,遮住了桌子上放着的文件。又有病人来了,她暗嘆一口气,换上职业微笑,站起来。
“刚才有个割腕自杀的病人送过来,请问在哪裏?”
是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小麦般的肤色透着健康,和到处都雪白一片的医院有些格格不入。
“急救室在二楼,”小护士很职业,骤然看见帅哥也只是微笑甜美了几分。她伸手往左边一指,“从那边的楼梯上去,二楼左拐到底就是。”
尚贤道了谢,三步并两步爬上楼。小护士看着他矫健的身影,来不及花痴,又被其他病人叫走。
尚贤从来不知道,夜晚的急救室是这么热闹,人来人往,车马骈阗。他叫住一个步履匆匆的护士,“你好,请问有没有一个割腕自杀的病人,是一个高高瘦瘦,头发有些卷的男人送来的。”
护士听前半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迷茫,听到后半句眼睛一亮,往背后一指,“到底右拐,在最裏面的观察室。”
尚贤慢慢走过去,不时有血迹斑斑的人从处置室出来,断手的,破腿的,脑袋开瓢的。转过弯,裏面就安静了,和外面的喧闹像是两个世界。白织灯的光铺满整个走廊,一片惨白。这片惨白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弓起,一条腿平摊着,几乎顶到对面的墻壁。他的手架在膝盖上,头仰靠在墻上,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一直红艷欲滴的嘴唇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阿姜听到皮鞋踩在水门汀上的声音,歪了歪头,看见尚贤,楞了一下。随后,颓废如潮水般后退,他撑着墻站起来,斜靠在门边,又是那个玩世不恭的阿姜,刚才那个似乎只是幻影而已。
尚贤走过来,隔着玻璃往观察室裏看,裏面的病床被隔帘挡住,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样?”
他似乎没有进去的意思。
“没事了,缝了几针,等麻药过去就能走了。”
“阿姜,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尚贤一声冷笑,“真的要弄出人命才肯消停吗?”
阿姜震了一下,如果此刻尚贤回头,就能看见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可惜,尚贤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男人呢?女人就不行吗?”
“是啊,”阿姜缓缓吐出一口气,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就是不行,怎么办呢?”
尚贤被阿姜平淡如水的语气激怒了,什么叫就是不行,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他扭头看向阿姜,阿姜依旧是那种无所谓的样子,嘴角的浅笑像刺,刺痛了尚贤的心,也刺破了他的愤怒。
尚贤的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他语气和缓了些许,甚至带上几分恳求。“阿姜,你试一试,也许试一试你会发现女人更好呢。”
他把阿姜当最好的兄弟,他真心希望他能恢覆正常,他曾经幻想过以后他们一起带着老婆孩子出去旅游。即便到现在,他依旧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阿姜能变直呢。
阿姜似乎觉得他的话很有意思,来回咀嚼了几番,他交叉双手抱在胸前,迎上尚贤的视线。“所以,你就是试过以后,发现女人更好的吗?”
阿姜难得地凌厉起来,他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长得几乎插进鬓角,“阿贤,那个晚上,你真的什么都不…”
尚贤的心狂跳起来,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打断阿姜,可却说不出一句话。别说了,停下来,不要再说了。
“阿贤,阿姜。”女人的声音伴随着高跟鞋的小跑,回荡在空寂的走廊裏。脚步声越来越近,尚贤松了一口气。
阿姜的视线一直落在尚贤身上,自然也没有错过他松气的动作,阿姜笑了,去看那个不速之客。
“阿玲,你也来了?”他朝周玲点头,“真不好意思,又麻烦你,已经没事了。”
周玲摇头
,也对他笑,却笑得敷衍。
“我倒没什么,但阿贤最近忙,公司现在最要紧的时刻,他压力本来就大,晚上再为了乱七八糟的事情休息不好,我怕他撑不住。”
阿姜有些惊讶,这个女人最擅长忍,天天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怎么,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吗?尚贤似乎也很惊讶,以至于没有打断阿玲。
“阿姜,我们也认识好多年了,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做兄弟的,不愿意帮忙,也别拖后腿,行吗?”
“阿玲。”尚贤终于打断了周玲的话,他抓住周玲的手腕,留下一句,既然没事,我们先走了,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知道是不想让周玲再说下去,还是想借着周玲逃跑。
阿姜静静地靠在门边看他们的身影消失,从头到尾,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一样。头顶上的白织灯突然闪了一下,阿姜这才回过神,盯着那盏白织灯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醒了?”
原本躺着的小尼已经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左手向上摊着,贴了一块纱布,小小的一块。
阿姜像是永远站不住,不管在哪裏都要找个地方靠。现在他靠在病床对面的墻上,观察室裏离病床最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