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凰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想起凌霄每次提到她爷爷时，脸上总会略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她每每来不及捕捉询问，凌霄便已经换了话题。
她下班回到家，见客厅放着一些零食饮料，又见凌霄的房门紧闭，以为她累极了便没有打扰。
凌霄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的动静，脑子裏一团乱麻。
她想不明白了——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不伤父母长辈的心的情况下，保全自己的心？想到古代，那时候的人往往在“忠孝”之间为难，像岳飞杨宗保这些为国捐躯的人，做到了忠却做不到孝。那时候他们不考虑作为个体的人，一个人还要在社会的期待中分成两半，如今社会变了，思想解放了，在生活中逐渐看到了还有一个自己，这时候，一个人活在世上就不仅仅要满足社会的期待了，还要顾及自己的心意，事情变得更为覆杂。若是自己的心意与社会期待一致，一切好办，可若是不同，又该如何取舍？如果国家家庭需要她做的，她做不到，却只去做自己想做的，这不是自私是什么？
自私，自利，多么恶毒而诛心的字眼。
她拉过毛毯捂住脑袋，妄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这种字眼从脑裏去除，可是无论在床上打了多少个滚，拿掉毛毯，自私自利几个大字仍在在她脑海裏高高地飘着。
她将毛毯扔到地上。
扪心自问，她遵纪守法，谨守社会公德，团结友爱，乐于助人，无论怎么衡量自己的言行举止，都称得上是一个好公民，再说句不客气的话，她也觉得自己算得上是一个好人。除了在感情上一意孤行外，她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家和国。可是，无论自己在其他地方做的多好，只“不婚不孕”这一条就可以否定她的所有了，要不怎么会有“一失足成千古恨”之说。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从前只是挂在嘴边的一句笑语，是对封建礼教的随意嘲讽，如今却成为胸口的一块大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起来。
她张开嘴大口吸气，眼前突然浮现爸爸的脸，视线也顿时变得模糊——不管爷爷说了什么，可有一句是对的，爸爸确实对她倾尽所有。她所有的才艺，钢琴吉他书画，无一不是爸爸亲手所教，他忙得没时间吃饭，也要陪她练琴读书，他宁可不睡觉，也要帮她检查作业。她每次生病，爸爸都会在床边守着，半夜做了噩梦，只要喊声“爸爸”，他就会跑过来给她讲故事。当初她为了西子和人打架，哭着跑回家，又拉着妈妈去爸爸学校，要他收养西子，他听完便说“原来是想要个姐姐啊，爸爸尽力给你办成”，很多事都是这样，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努力帮她办到。后来她开始叛逆，他也变得更专制更易怒，但是无论怎么争吵，他的每次生气说到底也都是在为她操心罢了。如今，他早已不再年轻，而她却还要看着他因为自己被爷爷训斥……
与此同时，秦凰心裏也颇不平静。
那天楚爸转述凌霄爷爷的话始终在心裏盘桓，“死不瞑目”，而后凌霄的气话“我从来就不孝顺”，也在不经意间刺痛了秦凰。做为一个自由人，她可以肆无忌惮，为了自己的感情，和凌霄玩猫和老鼠的游戏，过着打情骂俏的日子。可是做为一个社会人，她的生活却是和这个社会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对于家庭，对于长辈，她真的无所亏欠吗？她责备凌霄不孝，可又是谁让凌霄不孝呢？她们两个人真的可以无所愧疚地过下去吗？
如果让亲人因为她们而感到烦恼，她们的夜晚只会变得漫长难熬。
早上，秦凰醒来后打了点咖啡，正要煎鸡蛋做三明治时，凌霄却起来了，她喝了两口咖啡，拿过秦凰手中的鸡蛋，“我来吧。”
秦凰见她语气平和，一副温顺的样子，还以为当日吵架之事过去了，餐桌前她刚想为自己的粗暴道歉，却见凌霄低头道，
“我知道你觉得我顽劣不恭、叛逆不孝，事实也是如此，我确实配不上你，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变成你满意的样子。”
这话来得奇怪，秦凰心底闪过一丝不安，望着凌霄，只听她又说，“不如还是按最开始说的那样，你找到男人后，我就离开。”
一时间秦凰诧异不已，青天白日的她又在说什么鬼话？但见她眉间凝愁，片刻间又心怀体谅，被家裏亲人威胁着，就算是关系不怎么亲近的亲人，也会激起人心中万般情绪，更何况楚凌霄心思本就敏感，情绪化又严重，要紧的事，她还没有体谅凌霄。所以这人脑子裏不知道又上演了什么戏码，竟说出这样的胡话？
“那天我凶你，是我不对。”秦凰温声道，“我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错怪了你。”
凌霄抬眼看了看秦凰，觉得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想了想，长痛不如短痛，抬头咬牙道：“我们一直在一起没什么结果，就算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父母，我不想——，我们分手吧。”
如果不说这句话，秦凰只当她是情绪不稳一时失言，可是她偏偏扯到这上面来，一句话刺得秦凰羞愤难当，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鲜红的指印在她白皙的脸色上浮现，凌霄眨眨眼，并不觉得疼，只是低下头去不敢再看秦凰。
秦凰还不解气，看到桌上放着刚起床没喝完的水，端起杯子往她脸上泼，冷声道：“清醒了吗？”凌霄紧闭双唇，任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动也不动。
“那就清醒了再说话吧。”秦凰冷着脸起身，带着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动，随后门也砰地被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