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轩一直盯着模型，没有说话。
牢房里的统一承接率仍在提升。
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四十四、百分之四十七。
就在那个数字越过百分之五十的瞬间，原本分散的无数残差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共同结构。
“不是收容物在失控。”楚轩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王奕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异样。“是边界，它第一次拥有了足够完整的边界。”
“不对。”王奕很快反应过来，低声说道，“我们最开始让那些共同残差落到秦缀玉身上，是为了给它一个承接点，可如果它现在的定义就是承接那些没有归属的东西……”
王奕还没说完，顾维城脸色大变。
楚轩看着不断新增的灰色节点，说道。
“无法明确承接、无法稳定归属、尚未完成边界确认、都满足相同条件。”
顾维城嘴唇动了动。
“也就是说……”
王奕替他说完。
“世界上所有还没弄清楚该算什么、该归谁、边界在哪的东西，现在都在往它那里掉。”
牢房中央。
“秦缀玉”依旧闭着眼。
身体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不像正在承担什么。
可在常规的观测以外，越来越多没有稳定终点的关系，正在沿着刚刚建立起来的共同结构向这里汇聚。
它没有在抢，甚至谈不上有任何行动。
只是从现在开始，那些东西有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顾维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大吼道。
“停止！”
“必须停下来！”
楚轩仍旧盯着眼前的模型，极其冷漠的说道。
“现在停止也没有意义。”
“为什么？！”
“已经形成的边界不会因为我们停止继续定义而自动消失。”
楚轩调出另一组数据。
“而且你看这里。”
顾维城看过去。
是原白塔公理失效前后的对象索引记录，最开始没有什么异常。
可当两组数据强行叠在一起以后，一种极其细微，却不断扩大的偏差出现了。
过去每一个稳定收容项目，都存在一个最基础的关系。
这个对象、这套程序、这个状态。
几十年，上百年，白塔公理就是沿着这些被无数次确认、交接、维护的关系，一点一点把原本极低概率的成功稳定下来。
可就在有了未定项的统一承接开始之后。
原本属于不同对象、不同档案、不同版本的残余误差，被抽走了，它们有了新的终点。
于是原来那些关系也跟着出现了极细微的漂移。
一次不重要、一百次不重要，上万次以后——
彻底乱了，哪怕现在白塔公理依旧存在，也无法起到什么作用，甚至的局面，现在全靠世界树承载白塔过去无数年积累的成功率，加上王奕利用心光的特性，强行发挥，映照后的白塔公理维持。
顾维城看向牢房的眼神已经近乎惊悚。
“那现在这个人工替代层呢？”
楚轩没有立刻回答。
王奕先骂了一句。
“也开始受影响了。”
鲜血从他另一侧鼻孔流下，这一次根本没精力擦。
世界树的虚影越来越清晰。
亿万叶片之间，大量细线第一次真正显现。
一张覆盖全球的关系网络，王奕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连接。
可新的关系仍然不断接进来，一万，十万，更多。
整个洞天都开始震动，白银之海深处，无数数据流被强制压缩，只留下最基础的索引信息，世界树根系向洞天边缘延伸。
“楚轩。”
王奕张嘴，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最好快点，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会儿，我这洞天真能改名叫白塔服务器了。”
楚轩没理会他的抱怨，眼前的模型还在变化，他的心灵之光仍在运转。
失效条件，删除。
错误归因，删除。
已经不成立的边界，删除。
新出现的变量，重新归类。
一次又一次。
几秒之后，楚轩的手忽然停住。
王奕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怎么？”
楚轩没说话，是盯着屏幕。
刚刚，他又删除了三百七十二个已经可以明确归入现有项目的灰色关系。
模型因此更简洁了，可剩下的那些东西——
反而更加接近，原本它们之间还有大量差别，当所有已经可以被合理解释、合理归类的部分不断被楚轩删除以后。
剩余项的共同性质越来越纯粹，无法承接、无法归属、无法确认边界。
楚轩看着那条不断下降的模型复杂度曲线，终于说道。
“停。”
所有人都看向他，顾维城皱眉。
“停什么？”
楚轩没有回答，下一刻。
原本高速运行的心灵之光骤然减弱，大片模型停止更新。
王奕脸色猛地变了。
“喂！”
一瞬间。
原本由楚轩实时筛选、分流、排除的大量关系同时失去动态处理。
全部压力向王奕压了过来！
轰——！
王奕身后的世界树猛地一震。
覆盖整个洞天世界的叶片同时亮起。
王奕身体晃了一下，眼角、耳孔、鼻腔、嘴角，同时开始渗血。
顾维城脸色一变。
“你在干什么？！”
楚轩已经站了起来。
“继续分类，会帮它完成定义。”
顾维城一怔。
“什么意思？”
“每排除一个已经能够明确归属的变量，剩余部分的共同边界就更准确一分。”
楚轩推了推眼镜。
“我正在替它清理噪声，继续下去，我会得到一个越来越完整的答案，这不是好事。”
王奕咬着牙问道。
“所以呢？”
楚轩抬头看向他。
只说了两个字。
“撑住。”
王奕：“……”
下一秒。
控制室侧面，一道早已经准备好的空间转运门开启。
楚轩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身影消失，空间门随之关闭。
王奕额角青筋缓缓鼓起。
“……艹。”
顾维城：“……”
他不知道应该先问楚轩去哪里了，还是先问眼前这个七窍流血的人到底还能撑多久。
王奕已经重新闭上眼，先一步开口。
“不用问，问就是暂时死不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至少现在死不了。”
顾维城嘴角抽动。
他刚准备联系医疗人员。
王奕忽然抬手。
“别碰，你们的治疗对我没有意义，我这不是伤，是算力，不，是承载过载。”
“全世界正在发生的东西继续给我分流，所有已经确认对象的关系不要动，没确认的全部独立保存，谁敢自作聪明合并档案，给我直接弄死。”
顾维城怔了一下，随后立刻转身。
“通知七大组织！所有新增未知事件单独建临时记录！”
“禁止归类！禁止建立统一项目！所有互相矛盾版本全部保留！谁都不许删！”
一条又一条命令迅速向外传去。
而就在同一时间，世界另一端。
一座已经进入深夜的城市，街道上行人稀少。
商场外墙那块原本播放广告的巨大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广告消失。
屏幕只留下一个非常普通的加载标识，几秒以后，一行当地文字缓缓出现。
【本地历史资料读取完成。】
路边一个等公交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怎么在意。
下一秒。
屏幕里出现了阿诺身影，他用一种只在这座城市及周边地区使用的地方方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