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顾维城打破沉，对楚轩问道。
“收容什么？”
楚轩目光移向他，没有说话。
顾维城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侃侃而谈道。
“我们现在知道，过去数千年的异常历史里，一直存在某种无法完全归因的剩余，也知道五十多年前，七大组织曾经差一点把这些东西统一起来，但我们依旧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此时，宁观澜补充道：
“天文台所观测的偏差能证明长期存在相似方向的偏移，但不能证明这些偏移拥有同一个源头，就像江河入海，方向相近，不代表源自同一个地方。”
闻鹤年点头，似乎是回忆起不好的东西，神色严肃异常的说道。
“旧史院更不能，相似不代表同源，这是我们吃过最大的亏。”
季玄真看向远处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零号记忆，摇了下头，说道，“仪式体系也是，最多只能证明某种现象发生过。”
韩铸在面前投影出一个长方体的半透明结构图，一座最简单不过的箱体，长、宽、高、材料厚度、内部容积、承重参数、异常承载系数，所有数据一应俱全，甚至连温度梯度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韩铸手指点了点那个空位。
“工程也是，牢房可以没有犯人，但设计牢房，至少要知道需要承受什么。”
“力、热、辐射、异常能量、空间偏移、认知污染，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也得知道不知道的范围。”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那个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连这一点都没有。”
最后，七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楚轩身上。
楚轩推了推眼镜，“所以，这就是问题。”
顾维城皱眉。
楚轩的目光依次从七人脸上掠过，依旧是没有起伏的语调。
“七大组织的七套体系，看起来完全不同。”
“你们可以收容不知道原理和不知道来源的东西。”
“甚至可以收容直到几百年以后，依旧没人知道为什么某个程序有效的东西。”
顾维城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他已经知道楚轩要说什么。
“但你们不能收容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
闻鹤年忽然轻声说道：
“所以当年才会停止解决。”
没人反驳，作为七大组织的负责人之一，他们当然理解当时的决策者的做法。
不是放弃、不是无能，在当时这是所有可选方案里，风险最低的处理方式。
只要人类始终拒绝回答“这些东西是不是来自同一个对象”，那个对象就始终无法真正被完成。
周靖安闭上眼，确认耳边没有钟声响起后，才开口。
“五十年前可以这么做，现在不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白塔公理的余量正在下降，真正危险的地方在于，那些本来应该在长期重复中越来越稳定的收容关系，增长开始停滞。就像一个庞大的水库，每一条水渠看起来都还正常，但水位正在下降。
如果继续按照五十年前的方案，或许十年、几十年以内都不会出现毁灭性后果，但迟早有一天会发现，原本用了几十年时间才稳定下来的东西，重新变得不稳定。
而更糟的是，他们甚至不知道这种下降会不会停止。
顾维城看向楚轩，目光中罕见的带着急切，“所以你的办法是什么？”
楚轩回答得很快。
“定义。”
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发生变化，季玄真几乎下意识说道：
“不可赐名。”
“不是赐名。”
楚轩打断了他。季玄真皱眉，但楚轩已经抬起手。
灰白色世界里，一百多份完全不同的异常记录浮现出来。没有任何具体内容，只有一个个模糊的方框。方框之间彼此没有连线，像是散落在巨大棋盘上的棋子。
“我们不定义它是什么、有什么能力、存不存在自我意识、是什么形态。”
“只定义一件事，创造一个能够承接这些跨项目共同剩余的作用主体。”
一时间，没人回话。
顾维城的手指在袖口内微微蜷曲，又慢慢松开，大脑正在以白塔最高负责人的方式快速推演着这条路的每一步风险。
楚轩继续说道：“只创造一个，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可以将这些原本分散的共同剩余，存在一个可以被外部作用的统一承接点。”
韩铸眼中的数据流陡然加快，眼睛越来越亮，蓝色数据流几乎要溢出眼眶。
“也就是说……”
顾维城没理会韩铸，看着楚轩问道。
“然后呢？”
“收容。”
顾维城眉头皱得更紧。
“定义以后再收容？”
“不。”
楚轩摇头。
“同时。”
顾维城一怔，下一秒，他理解了，但脸色彻底变了。
楚轩继续说道：
“在统一对象化完成以前，把所有能够准备的收容程序准备完成。”
“物理、空间、信息、精神、灵魂、时间与现实稳定度监测、因果切断、定义限制。”
“所有已经能够独立建立的收容程序，全部提前运行。”
一道又一道结构出现在那个空白周围。
墙、夹层、独立空间、彼此完全不联网的监测点、大量没有语义内容的机械装置、不同体系的仪式边界，所有东西一层套一层。
“等牢房完成以后，再允许那个位置出现一个能够承接所有作用的主体。”
周靖安眼皮跳了一下。
“你准备……”
楚轩看向他。
“让它出生在收容状态里。”
没人说话。
这一次，连顾维城都沉默了很久。
闻鹤年摸着旧书书脊，低声说道：
“别人先出生，再犯罪，再进牢房。”
韩铸接了一句：
“这个东西反过来，先造牢房，再让它出生在特定地点。”
伊莲娜看了两人一眼，淡金色的眉毛拧在一起。
“你们两个最好少用这种类比。”
闻鹤年立刻闭嘴，已经恢复的零号记忆让他们对任何可能补充性质的描述，都变得异常敏感。那种古老而刻入本能的恐惧，不是在会议桌上能轻松压下去的。
韩铸却再次抬起手，一座更加复杂的结构开始在众人面前展开。
“有个问题。”
“说。”
“参数。”
韩铸看向楚轩，眼中的数据流不断刷新着。
“我们不知道它完成作用主体化之后，会表现出什么性质，你刚才列出来的那些东西只能叫通用隔离，不能叫收容，如果它……”
楚轩直接打断韩铸后面的话，说道：“所以不是一套方案，七大组织分别设计，互相隔离。”
韩铸马上听懂。
“每个组织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
“对。”
宁观澜接过话，她抬手间，一颗颗星点出现在周围，如同微缩的星图在灰白世界中旋转。
“天文台可以建立基准网，时间一套，空间一套，现实稳定度一套，人口与群体认知变化再单独一套，各套系统只负责报告偏差。”
周靖安点头，接过话说道，
“市政厅负责外围，封锁区、人员撤离、社会信息隔离、城市基础设施切断，确保所有执行人员接触不到真实原因。”
韩铸手中无数半透明的机械结构投影在翻飞重组，
“工造院可以把牢房拆成模块，每个模块独立供能，独立控制，独立失效，任何一套模块都不能拥有打开全部结构的权限。”
季玄真也开始进入状态，他的十指在身前轻轻交叠，不同宗教的祈祷手印在他指间如流水般切换，圣堂联合会负责精神、灵魂和仪式侧。”
闻鹤年想了一会，枯瘦的手指从书脊上抬起，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下。
“旧史院不提供历史解释。”
其余六人个人同时看向他，目光中略带诧异。
“所有过去的疑似案例继续封存，检查新方案里有没有无意间重复某种历史定义，发现相似，删除相似，不解释为什么。”
伊莲娜接着说道。
“理事会负责资源，跨国调度、材料、人员、场地、组织权限，确保所有组织得到的任务都必须拆开。”
顾维城等到六人说完之后才开口，
“白塔负责牢房真正运行起来以后，确定哪些措施确实有效。”
一个荒诞到极点，却又越来越像真正可行方案的轮廓，正在八个人之间形成。
他们要建一座牢房，不知道犯人是谁，不知道犯人有什么能力，不知道犯人会不会出现，甚至不知道所谓的犯人，在牢房建成以前究竟算不算存在。
宁观澜忽然皱起眉。
“不能继续了。”
顾维城瞬间转头。
宁观澜身前，一条此前一直保持细微波动的偏差线，开始缓慢向某个方向偏移。
周靖安同时闭上眼，几秒钟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带着无法忽视的紧迫感。
“开始接近危险窗口。”
季玄真抬手，第一套判定仪式展开，梵音如水，在虚空中荡开一圈涟漪，没有回应。
第二套，道箓飞旋，依旧没有，第三套，圣光垂落，某一枚原本悬浮不动的白色符号，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季玄真立刻散掉全部仪式，声音急促的说道。
“停止讨论。”
楚轩也在同一时间挥手，刚才形成的牢房结构、所有连线、那个差一点就要被七个人共同承认的空白位置，瞬间全部崩解。
韩铸脸色有些难看，“只讨论到这种程度就有反应？”
“不是它有反应。”楚轩说道，“是我们八个人，正在逐步形成同一个答案。”
顾维城的神色一沉，多年前发生过的事情，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区别只在于，这一次，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停。
楚轩说道：“具体定义、降生步骤和收容参数，不能由我们八个人继续一起设计。”
“出去以后拆分。”
“一人只知道必要部分。”
“最后统一执行。”
顾维城点头，其他六人也先后表示同意。
事情谈到这里，本应该结束了，可七个人谁也没有动。
楚轩看了他们一眼，说道。
“还有问题？”
七人同时保持沉默，最后伊莲娜实在不耐烦，开口说出了最大的难题。
“出去以后怎么办？”
楚轩看向她，没有说话。
伊莲娜脸色有些发黑，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动作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不耐。
“这里的信息不能完整带回现实，零号记忆也必须重新封闭。”
“如果出去以后我们重新变成什么都不知道，那刚才讨论有什么意义？”
楚轩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平淡的说道。
“可以保留一部分。”
七个人同时抬头，顾维城立刻问道。
“你能做到？”
“短时间内可以。”
楚轩解释道，“不是保留完整零号记忆，只是行动指令。”
一张空白纸出现在八个人面前。随后，一行行内容浮现。
【一、零号体系继续维持。】
【二、七大组织进入最高异常准备状态。】
【三、建立针对未知作用主体的多体系独立收容设施。】
【四、所有设施必须在统一对象化以前完成。】
【五、定义权限必须拆分，不得由单一组织、单一个体掌握。】
【六、禁止建立完整共同档案。】
【七、计划启动后，立即返回最低认知状态。】
顾维城看完。
“能维持多久？”
“不确定。”
“一天？”
“可以。”
“一周？”
“不保证。”
顾维城点了点头。
够了，七个最高负责人，只需要一天时间，就足够将整个体系推入最高预警状态。
楚轩继续说道：
“记忆出去以后会逐步模糊，但已经完成的命令、已经启动的权限和已经建立的组织行动，不会因为个人记忆下降自动消失。”
周靖安秒懂，说道：
“所以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命令发出去。”
“对。”
顾维城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
楚轩看向他。
顾维城看向楚轩的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整个定义过程，不能由你一个人启动。”
其他六人没有说话，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显然都认同这句话。
楚轩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的问道。
“理由。”
“你太危险。”顾维城回答得非常直接“七大组织分别持有一段独立权限，任何一项没有开放，定义程序都不能继续。”
韩铸想了想，补充：
“权限本身也不能使用同一种技术保存。”
宁观澜接道：
“不能放在同一个地点。”
季玄真说道：
“不能存在统一远程授权。”
顾维城看向楚轩。
“七项权限全部开放之后，还需要你的确认。”
楚轩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