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离三年之期只剩下三个月的时候,宴清糟糕的身体状况再也瞒不住日日夜夜相处的小鱼。
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就连唇色都失去了血色。
身体愈发消瘦,单薄得似乎能被一阵大风吹走。
为了不让家人察觉,宴清将自己裹在厚重的秋衣下,每日出房门都要涂抹点胭脂,竟也隐瞒下来。
每次小鱼看着她一系列的准备,无声地流着眼泪。
“清清,去看大夫。”
他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可她只是摇摇头无言地拒绝。
没用的。
世界上任何人都救不了她。
小鱼沈默的时刻比以往更长,脸上的笑容像是随寒风消逝。
冰冷的夜裏总是紧紧拥抱住她,仿佛从中汲取到温暖。
每次宴清出门,生怕她从眼皮底子消失,小鱼一刻也不敢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常常会偷偷跟在身后。
而宴清毫无察觉,归来时,打开房门后,能看见那个与往常大不同、失去了欢笑的小鱼展开笑容迎接她。
宴清会亲亲他的嘴角,告诉他:“我会一直陪伴你,即使我离开,也会在你身边。”
她会一直挂念他,一直到死去。
在离死期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宴清收拾好所有财物,将它们置放在父母的卧房。
然后留下三封书信,一封告知父母她要前往浮海国游历,一封提醒江寻认真学习。
而最后一封信,宴清提笔又落下,脚底旁已有十几个废纸团。
最后,她写道——
“对不起,我要走了,不能继续陪在你的身边。你怪我也好,怨我也罢,之后的日子将我忘掉,重新回到广阔的大海,就把人类世界的经历当成一场梦……偶尔想起我时,你要记得,我一直在想你,就像我在你的身边一样。”
她希望他能忘掉所有的不开心。
回头望了一眼书桌,落下的阳光中漂浮着成片的灰点,静置在白色的书信下方。
宴清收回目光,坚定地往前走。
门吱吖一声阖上。
她吸了吸鼻子,竟不敢看向周遭,怕自己忍不住落泪,想要留下来。
她不希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让家人和小鱼看到自己颓败惨烈的身体和容貌。
不想看到他们哭泣悲伤的模样。
听说乡村裏的家猫在临死前会远远地躲在某个角落悄悄地死去。
她就像那些猫,会选一个风清水秀的陌生地方离开。
虽然舍不得,但宴清仍是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头也不回地离家愈来愈远。
小鱼去村口买烧饼,走在蜿蜒的渔村小径上,捧着热乎乎的烧饼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方才宴清躺在床上说自己很久没吃到烧饼了,唤他买两个回来。
小鱼换下雪白的衣袍,把自己打扮得简陋粗糙些才出门。
这一去一回按照正常的走路速度大概要半盏茶的时间。
而小鱼几乎连走带跑,气喘吁吁地赶回家,只花了连半盏茶都不到的时间。
他以为宴清会在房裏等待,以为一开门就会看到她期待的目光,和苍白脸色中的一抹微笑。
而眼前的沈寂场景,让他当场楞住了。
房裏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床边的茶杯依然放在小桌上,屋裏的蜡烛、风铃、笔墨纸砚的位置依然和刚才没多大变化,只是桌子上多了一张白色的纸张。
他轻撇了一眼,没多看,只是固执地盯着床被。
那裏应该是躺着一个宴清的。
可她不见了。
从房门到床榻的短短几步间,每一分每一秒仿佛是过去了无数年,小鱼缓缓踏出一个脚步,心中的热度从温热变成了一片冰凉。
“清清……”
他呢喃了几声,恍然间从混沌模糊的状态中醒过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信认真地看起来。
愈往下读,他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连带着信纸抖个不停。
滴答滴答,是泪水打落在白色信纸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