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近码头,哗啦啦的水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到得来!(註1)”船夫一声吆喝,披着白发的男子从船上下来,眉峰深锁,一身风霜。
“三……三庄主!”门口的守卫弟子恍惚了下才反应过来,慌忙拱手行礼,“恭迎三庄主回庄!”
叶炜挥挥手,一路进了楼外楼,正和门下弟子商讨要事的叶晖见了三弟,顿时喜出望外:“老三!”
“二哥。”叶炜乍见亲人,也稍稍舒展了眉头,“叶炜无用,多年来因为一己之事浑浑噩噩,未曾体谅哥哥们的心情,当真糊涂。”
“别这么说,你也是……唉。”叶晖拍拍兄弟肩膀,“总之,回来就好。”
“绮菲呢?”
“在爹那呢吧。”叶晖难得有了点笑意,“老三,你闺女可把老爷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既然回来了,何不过去趁机服个软,别每次都绕着爹走。”
当年叶炜因为妻子柳夕之事跟叶孟秋没少起过冲突,后来事态发展至无可挽回,更是从心底裏怨上了父亲的不知变通。就算后来叶绮菲回到叶家,叶孟秋也十分喜爱这个首孙,也未能让父子间的关系变得融洽。
一个拉不下老脸认错,一个倔得不愿低头,于是就一直这么僵了下去。
“……再说吧。”叶炜摇摇头,“且不提我的事,我听说大哥被抓,是怎么回事?”
叶晖嘆气,也不好多劝,就把王照南擒了血眼龙王以“屠龙大会”为由邀请各大掌门人前去然后暗下算计把掌门人一齐抓走羁押的事讲了一遍,道:“之前李将军来过一趟,说这事怕是跟南诏有什么关系……要真是那样,这事就是牵连社稷的大事了,所以朝廷也派了天策府前往融天岭查探……”
“社稷于我何干……”叶炜似乎嘆息了一声,“二哥,我知你留守山庄脱不出身,我这趟回来,就是准备前往融天岭救大哥。”
叶晖略略思索,点头:“如此甚好,你也知老四办事太冲动,老五离家更指望不上……如今你能回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叶炜忽然觉得无言。
当年他误闯剑阵毁了一身武艺,之后又遭遇了丧妻离子之痛,眼中所见,只剩恨意和无奈,只觉苍天负他,浑浑噩噩多少年过去,竟始终也未曾想一想家人所承受的压力。
他曾经恨过自己生于藏剑——若非如此,他和柳夕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
可是无双剑叶炜,剑是藏剑的剑,无双也是藏剑的无双,少了血脉中的那份叶家风骨,他也就不再是他了。
千言万语梗在喉间,最终只变成一句:“二哥放心。”
要是大哥在,听到这句话,想必会很高兴吧……叶晖默默想着,拍了拍三弟的肩膀:“去吧。”
融天岭天色暗红,夕阳将下,映得满天都是棉絮一般的火烧云。
零星的蒲公英散了满眼,乱了离人阴霾的心。
李承恩勒住黑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扎营。”
“将军,轩辕社的探子回来了。”曹雪阳牵着马走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将军要先听哪一个?”
“先说和掌门人被擒有关的。”李承恩跳下马,拍拍黑风的背,“待会记得提醒大家照顾好自己的马,南方潮气重,战马常年在北方,难免不适。”
“是。”曹雪阳点点头,续道,“两个消息其实都跟掌门人这事有关——好消息是轩辕社找到了目睹掌门人被擒过程的人,坏消息是……只怕掌门人们目前已经不在融天岭了。”
“什么?”
“具体细节雪阳也不清楚,不如将军亲自见见那位目击人?”
李承恩沈思半晌,点头:“好,你且带他过来罢。”
===========================三千年后=by=易水寒烟===========================
要说谌斐这人,当年虽然是有名的东走西顾跟哪个女朋友也维持不了太久的花蝴蝶,但是其实也是有一段相当纯情的日子的。
那时候谌斐刚上大一,高中三年压抑的活力经由高考全部放羊,每天在学生会和各种社团活动中忙得不亦乐乎,然后顺理成章地认识了院学生会宣传部大他两届的副部长单辰语。
漂亮干练的学姐,对刚进大学校门的楞头青小子们简直是杀手锏一般的存在。
“所以后来单辰语跟我表白的时候,我几乎有中了头彩的感觉。”谌斐现在想起那个时候都觉得唏嘘——心仪的女生,那样好的年纪,一场不遗余力的爱情,永远回不去的青涩年少。
以至于多少年后,这样一段回忆都或多或少地具有着奇异的份量。
“……”楚澜沧拿着电话沈默了一会儿,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分开了。”谌斐的声音有点哑,“她大四毕业前夕,我一个人想着要不要毕业前就领证结婚的时候,她说了分手。”
楚澜沧註意到了【结婚】这个字眼。
他一直觉得有些吊儿郎当不太正经的师兄,当年是死心塌地到什么程度,才大二就想领证结婚了?
而当初占据了如此重要位置的女子如今归来,势在必得地要拿回曾经放弃的东西……楚澜沧想想单辰语撞车的狠厉劲,靠在窗臺上朝外望了一眼,无声地嘆了口气。
谌斐感到了电话裏小师弟的沈默,明明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哄,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甜言蜜语那是他早就习惯了的东西,这时候他完全可以表达自己多么爱他,过去的事情他不会再挂心……可是他直觉得楚澜沧并不想听这些。
他的这个小师弟,很多事情从来不说,却不代表他不明白。在安静温顺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聪慧玲珑的心,一旦自己把他当成以往女友般对待……只怕后果就是对方不动声色地抽身疏离,等到想弥补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
沈默了好久,谌斐最终说了一句:“澜澜……我想见你。”
“……”电话裏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紧跟着是楚澜沧依旧安安静静的声音,“站多久了?”
谌斐忍不住抬头朝着宿舍楼看了一眼,果然在楚澜沧那一层的拐角玻璃处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一上一下,隔着夜空的距离,对视。
谌斐略有点意外楚澜沧早就知道他站在宿舍楼外面,随即了悟地弯了弯嘴角,重覆一遍:“澜澜,我想见你。”
整整一晚纷乱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单辰语当初做的那些事情虽然如今想起还会心痛,但是谌斐也已明白,那并不是什么爱情了。
而且越触及旧事,他就越想念楚澜沧在身边的那一份恬静,所以才会在明明已经很晚的情况下,又打车回了a大,其实不过是有些急切地想把这件事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