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相对须臾，萧琅暗自平复呼吸，他正了正颜色，朝着不远处的那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陛下深夜到访，微臣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此言既出，跟在萧琅身侧的陆知脑中骤然一懵，着急忙慌便跟着萧琅跪了下来，努力地摆出教习嬷嬷教导过无数次的端正姿态，低眉顺目跪安行礼，声音谦顺：“草民陆知，见过陛下。”
端坐在楠木桌侧的那人，一袭锦衣玉服，眉眼虽稍显稚嫩青涩，却有一股贵胄之气，自成一派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之相。
这便是当今大宣最为尊贵的人——天子谢允昼。
今夜上元灯会，谢允昼枯坐内廷，左右等不到萧琅入宫觐见，便干脆自己冒着风险便衣乔装出宫，前来寻找萧琅。
不承想，竟叫他猝不及防地撞见萧琅同一个籍籍无名的草民，手拉着手，喜笑颜开。
谢允昼不动声色地掠了轻微有些害怕的陆知一眼，忍着肺腑里翻搅的火气，淡声下令道：“下去。”
哪怕是再愚笨，陆知都听懂了这小皇帝的意思，他下意识地抬眸看了萧琅一眼，萧琅暗自给他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顿了顿，陆知福身行过礼节，无声无息地退出去了。
房门重新阖上，房间之内，剩下萧琅和谢允昼两个人四目相对。
等了萧琅一晚上的谢允昼，眸中清冷的笑意，蓦地散了。
他冷眼相看着仍旧跪在地上的萧琅，也没说赐他平身，只淡淡出言询问道：“时值元夜，百官休沐，爱卿究竟所为何事牵绊，为何不入宫觐见？”
一听这话，萧琅静默了一瞬。
他自然知晓谢允昼的言下之意，往年适逢佳节，他都是悄然入宫陪同着谢允昼一起过的，唯独今年的上元节，他同谢允昼告了假，未再入宫。
沉吟片刻，萧琅便坦然自若地抬眼，看向眼色深沉的谢允昼，恭声请罪道：“陛下恕罪，微臣今夜，去了长街灯会。”
“和那个叫陆知的贱民一起去的？”谢允昼不咸不淡地问道。
这个尽显轻蔑的词汇，让萧琅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梢，他面上仍旧平静，不动声色地应答道：“回禀陛下，是的。”
“萧琅，你想尽快赶朕走，也倒是不必如此作态。”
谢允昼抬眸，一瞬不眨地盯着萧琅喜怒不明的脸庞，他咬了咬唇，微微忍耐着：“怀玉，你口口声声同朕如此疏远，分明就是在递软刀子磨朕的心头肉。”
眼见天子近乎于示弱的姿态，萧琅一瞬心乱如麻，他低眉顺目，神态愈加恭谨，到底放软了声音，低低答了一句：“陛下，臣下不是要赶你走，只是……你贵为天子，擅自离开禁宫，不合礼数，况且宫外危机四伏，臣唯恐你遭遇不测。”
谢允昼叹了口气，起身走至萧琅身前，说道：“怀玉，你起来罢。今夜朕来寻你，非是问罪，只是想见一见你。”
萧琅从善如流，起身看着面前相伴了十余载的小皇帝，见他面露委屈，不免有些无奈，只得温声劝慰道：“抱歉，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谢允昼抬头注视着萧琅别无二致的耐心模样，神色莫名地探究问道：“怀玉，那个名叫陆知的人，你为何如此照拂于他？”
萧琅哑然片刻，方才认认真真地回答道：“陛下，陆知对臣，有救命之恩。”
对于萧琅这个避重就轻的答复，谢允昼并不满意，他微微不虞，审视地看着萧琅从容自若的模样，再次质问道：“救命的恩情，原来需要你堂堂的宿卫军校尉萧怀玉以身相许来报答么？”
此言一出，萧琅果然微微色变，他眼睫一颤，沉默了片刻，颔首低眉应答道：“是臣御前失仪，恳请陛下责罚。”
谢允昼怒极反笑，冷冷质询道：“萧琅，你可还记得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