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罪臣之女。”
陆轻点点头:“我知道啊。”
“罪臣之女不得入宫,你也知道吗?”
“知道的。”
“皇上也并不喜欢我,无论我是美是丑。”
这个说法跟她听到的不一样。陆轻沈吟一会,才问:“那他为什么要让你进宫啊?”
苏景含的声音差点淹没在寂静的夜中:“因为他憎恶我。”
陆轻不明白,但也知道,这是苏景含在给自己讲关于她的秘密,于是支起身子,认真请教:“啊?”
“皇上登基也不过数年,他还是太子时,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苏景含伸手,替陆轻把被子拉好,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躺好,“那时父亲府中正办我的及笈礼,在花园的角亭中,他正与大臣商讨治国之道。”
“或许是吃多了酒,他瞥见我了,招手叫我过去替他斟酒,他侃侃而谈,把酒言欢,最后问我‘何如?’”
陆轻咂咂嘴,不知道怎么评价。
苏景含看出她的心思,朝她安慰地笑笑:“我那时心裏有气,我的及笈礼,居然让我倒酒,况且先帝并未如何,他就要说如何治国。我于是答,‘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登时大臣们也不敢说话,他脸色也变了。”
“后来他登基,父亲落罪,他纳我入宫,却百般折辱,只不过是记恨当年我驳他面子。”
陆轻:“那你父亲到底……”
“并不清楚呢。当日官兵来我家中翻箱倒柜,搜出了一堆印有父亲私印的信,定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全家落狱,半月后斩首。”
陆轻沈重地重新躺下。
“我自然是恨的,可母亲曾告诉我,恨不可为,亦无可为之时,她说,我既然能活下来,那就好好活着,不必想着报仇,人微言轻,如蚁如蝇,勿要枉费了性命。”
“我族中四十七人,府上家丁零零总总二百余人,一夜间就都没了。”
她说:“我如何不恨呢。”
“可是母亲说得对,恨不可为,也不长久,要替那么多人去恨实在太过折磨,我就想着,算了吧,活着就活着,总会有开心的时候。我想,反正他要的不过是想看我承宠,诞下一个自己一点都不想要的孩子,那便算了,生就生了,或许生了孩子,自己还能安定一些呢。”
陆轻:“可是你也不开心啊?你只要一直待在皇宫,就不会开心,现在有了孩子,你就更不开心了。”
陆轻又坐了起来,她目光灼灼,抓着苏景含的手,认真又坚定:“我帮你逃走。”
苏景含忍不出笑出声,把陆轻拉回来继续躺着:“不必啦,我既然能把这些事同你说,就说明我已经接受了。再说了,要是你帮我逃走了,你怎么办?”
“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皇上因为多年前的一句话就能如此疯魔……你要小心。”
陆轻眨巴眨巴眼睛,一时没弄明白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
“你从前做的事、说的话,可比我那一句严重多了。纵使你失忆,忘记了先前的事情,想来他也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你。”
陆轻点点头:“嗯,我明白的。不过我以前到底做了什么啊?”
“不太清楚,只是听旁人提过一两句。”苏景含轻飘飘地揭过这个话题,“不过你也真是的,不帮着劝劝我,还想帮我逃走。”
“人要学会解决问题嘛!”
“那逃去哪儿呢?”
“那……那你就等等我,等我出宫,在别处给你买一个大房子,你就住进去,天南海北,他也找不到。”
苏景含轻笑道:“好,那我等等你。”
她说:“睡吧。”
在苏景含身边会睡得很香,不知道对方到底用的什么熏香,又或者是她身上自带的味道,闻着就能安心好多。纵使睡前听了那么多,陆轻也还是一夜无梦,一觉睡到自然醒,还正好醒在了上课之前,实在是舒服。
她抱着苏景含给她特意熬的梨汤,美滋滋地去了嶷华宫。
冬天,嶷华宫的炉子一生,又是一处放松的最佳去处。不过陆轻却并没有睡觉,反而是举手问了问题,让楚凭都大吃一惊,眼含热泪地走到她旁边替她答疑解惑。
楚先生:“好啊,二殿下,您终于有问题了!”
陆潇潇也拍手叫好:“太棒了姐姐,你终于成为问题少女啦!”
陆轻:“……”有的时候真想看看陆潇潇的脑子是如何构成的。
面对着楚凭殷切的目光,陆轻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有句话不太明白,还请先生赐教。”
“您说。”
“俟命而神交,匪词言之所信,这是什么意思?”
楚凭捋了捋胡子,思索几番,终于在脑子裏查阅到相关文献:“应当是班固之文,是说,等待天命,凭借神灵结交,而不是靠语言取得信任。”
陆轻:“哦——那我懂了,谢谢老师。”
楚凭:“你懂什么了?”
陆轻:“额……懂这个话本女主角为什么被讨厌了。”
楚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