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火
“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
苏景含笑着看了她一眼:“因为很在意,就会不停地去想,想着想着,自然就多了。”
“可是我想不到……怎么办?”
“何必强求呢?想到了就是未雨绸缪,想不到就是船到桥头。”苏景含给她倒了奶茶,因为她总说茶没滋没味的不好喝。
燕乐浅尝一口,双眼放光地喝了个精光。
“我看了你带来的文章……被皇上看到,她定然是要受罚的。”
“别担心。”燕乐道,“皇上已经知道了。”
送走了傅知恙和静嫔,寝宫内更加寂静。窗外的风声格外大,大到炭火的燃烧声都听不太真切。
向来事事算尽的苏景含终于露出了一丝类似茫然的表情:“……什么?”
“我说皇上已经知道陆时月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了。”燕乐染了指甲的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额,什么……诶呀我记不得了。”
苏景含摇摇头:“内容不要紧的。皇上那边有你的人?”
燕乐不敢再点下巴了,小声说:“……‘你的人’是‘偷情’的意思吗?”
苏景含:“……给你传消息的人。”
“有啊。”燕乐说,“好像叫什么……秦……秦承?
苏景含认真地看着她,说道:“大智若愚并不是好事,燕乐。”
燕乐:“……我听不懂。”
苏景含:“……”
苏景含无奈地笑了出来:“皇上多疑,向来只信任自己一手提拔的人,你竟有办法安插眼线进去。”
燕乐懵懂地摇头:“我不知道啊……两年前他还是个小屁孩,去往燕国时遇上流沙,我用绳子拉了他一把,没想到会在宫裏遇见。既然遇见了,就一定要用施予的恩惠索取报酬,加上我天赋异禀的威逼利诱,他只能当我的内应。”
说着,她放肆地笑了两声:“哈!哈!哈!”
苏景含更觉得诧异:“他既去往燕国,皇上那边肯定是知晓的,你救他的事,或许也被皇上摸了个干凈……”
“应该没事吧……我当时为了出来玩特意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见到燕乐语言又止,苏景含忍不住问道:“还有什么?”
燕乐:“还有……额……当时拉的是他脖子吧。”
苏景含:“……”
“原是如此。”苏景含终于释怀地笑了出来,她神色温柔,像是循循善诱,“既然在帮你做事,为何要让皇上知道那篇文章的存在呢?”
“有来雝雝,
至止肃肃。相维辟公,
天子穆穆。于荐广牡,
相予肆祀。假哉皇考,
绥予孝子。宣哲维人,
文武维后。燕及皇天,
克昌厥后。绥我眉寿,
介以繁祉……”
陆轻觉得自己已经见惯了大风大浪,面对什么都处变不惊安之若素,毕竟自己都接受了“穿越”这件荒唐且无厘头的事,自觉已无什么东西能震撼到她。
没想到还是算漏了。
没人知道陆轻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走完剩下的流程的,她面前蹿过一张又一张面孔,实在难以理解此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最后一步,鼓声骤息,但余音尤震,祭歌唱至最后一句。
陆轻心裏大概能猜到自己是要完了的。
“……既右烈考,
亦右文母。”
她持起案桌上的短刀,在掌心一划,血颗颗滴落在炙肉上。凈手后,再用干凈的刀具开,交由巫祝呈给皇上皇后。
不可避免地又对上那张讲课的脸:“……”
陆轻真是要窒息了,但又因为场合太正式,只能压着自己所有的疑惑。更何况这是祭祀,有再多问题也该好好憋着,心诚则灵。
沐浴焚香的生活半月前就开始了,连着中秋宴上的菜式都清淡,唯有那几盘还算微辣的小炒特立独行,不过陆轻一口没吃,也不担心遭人诟病。
她与秦承面面相觑了几秒,妥协地跪到一旁了。
大祭之上,即使是天子也不敢多动手脚,陆轻就在这点时间内,飞速思考此时的情势。
反正皇上不过是想借大祭使自己身败名裂,但又因为祖制宗法,这场祭祀的结果必然得是好的,中间出现的任何意外都要有完美的方式化解,并给出合理的解释。
炙肉送至皇上皇后面前,吃上一口后,祝词就继续了。祭司播撒五谷,巫师的队伍演了一出盘古到炎黄二帝的戏。
“祝天祷神,持垒三拜。”
殿下叩首的朝臣又纷纷抬起头来,割血以契,持杯饮下,陆轻也接过酒杯,趁着伤口未凝,又挤了点出来滴在杯中,一口饮下。
酒烈而香,说是用了五年前秋天第一批稻谷酿的,寓意黍稷丰实,年年丰收。
陆轻喝不惯这种酒,但幸好只有这么一次,辣味将原本就淡到没有存在感的猩甜冲得了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