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凭:“……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陆轻急忙摇头,笑得开心:“没有没有……不是不是。”
“我说的有听进去吗?”
“当然啦。”
“那你覆述一遍。”
真没想到这裏还要提问,陆轻正色道:“您说人各有志,让我不要随意干涉,不能用身份欺压他人,不能草菅人命,要天天开心,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额,怎么了?”
眼见着楚凭的神色越来越欣慰,陆轻停下了她的滔滔不绝。她与楚凭大眼瞪小眼,尴尬地笑了笑。她还是不习惯别人夸她,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现在借用陆时月的身份,让她有些不敢承受。
可楚凭还在夸她:“十分聪颖。”
陆轻摸不着头脑:“我聪颖什么了?”
“夜深了,公主回去吧。”
陆轻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楚凭下了逐客令。她疑惑地回头看去,对着陆鸿和李迟露出不解的神情,试图用眼神询问“为什么”。
陆鸿这才上前,把陆轻拉走:“先生累了,要好好休息。”
分明不是休不休息的事,但陆轻还是点点头:“好吧,那先生快睡吧。”
三人出门后,陆轻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太医们,低声问陆鸿:“所以先生到底如何了?”
“人老多病痛,常事了。”
“不对吧,他前几天还病得下不来床呢。”
“生老病死是自然之理,不过如今太少人能够顺其自然。因为少见,所以你不信。”陆鸿也低声说道,“像先生这种老臣,少年时操心劳力,如今这个岁数还要受困嶷华宫,多多少少有些毛病。”
陆轻敏锐地发现了新的说法——受困。
她飞快思索了当中的缘由,立刻顺出一条清晰的思绪。
正值中年的清流之臣,也曾意气风发地驾马驶过京城的街道,自诩满腹才华、忠心耿耿,在朝中颇有地位、举足轻重,是先帝钦点的太傅,风头无两,无人可出其右。
他说“有太子之才,无君子之德”,说“比之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君子之德的太子成了他辅佐的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公主成了陛下的眼中钉。多年前因其妄言而埋下的因果还未尝到,他又在打压下置气般地说出“而无不及”,终于在致仕时被陛下拦住,自此辞官不得,但亦说不上话,只能看着他夸讚的公主任人宰割。
陆轻觉得,陆时月应该是知道这件事的,不然自己怎么能从一句“困住”当中看到这么多。
她眼前似乎正站着楚凭与陆时月,一个神色愧疚,一个无畏无惧。
“二位殿下今晚要回去吗?”
陆轻正沈浸在突如其来的痛苦当中,就被李迟打断了。他神色淡淡,明明问的是两个人,却只看着陆轻一人。
“对啊,我们要回去吗?”陆轻此时不敢看他,说不上原因,但总觉得只要与李迟对上视线,自己所有的心思就会被瞬间猜出来……就像很久之前的那场宴会一样。
她看向陆鸿,问道。
“你回去吧,我去李大人府上呆一晚。”
“太晚了吧,我不能一起去吗?”
陆鸿瞪了她一眼,顺便剜了李迟一下:“未出阁的女孩子家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李迟被陆鸿这一剜弄得莫名其妙,也不再故作深沈,绷着嘴角撇过头去了。
“我不回。那我住客栈。”
陆鸿提溜着陆轻,把她拉到一旁:“你非要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怕我来迟。”
她天天都在迟到,上课迟到,玩乐迟到,中午吃饭迟到,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会迟到。陆鸿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目光闪烁,不再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你不用怕了。”
陆轻不解:“什么?”
她心头涌上浓浓的不安感,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医,终于明白,他们不是昏昏欲睡,而是束手无策地干等。
“前些日子楚先生病得下不来床,不久前却偏说要见你一面。”陆鸿说,“既然见到了,也就再无憾事了。”
楚凭的房门突然被打开,陆轻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书童戴孝,推门而出。
“先生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