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鸟飞绝
衿花宫廊下的鸟笼裏有一只很漂亮的鸟,据苏景含说,是皇上送来的。
那是陆轻来到皇宫的第二年春,暖日融融,阳光照得人直发困。陆轻靠在柱子旁,昏昏欲睡地看着苏景含逗鸟,她似乎不是很高兴,鸟也不是很高兴,最后一人一鸟不欢而散,苏景含就拉着陆轻去厨房翻找吃食去了。
没过几天,自己再来衿花宫时,这只鸟就不见了,吃饭时问起来,苏景含说它死了。离开之前,陆轻吃得太撑,就从长廊那裏绕了一些路想要消消食,却无意间听见宫女在说话。
“苏贵人似乎是疯了……亲手……掐死……”
陆轻没听真切,没用一会儿就抛诸脑后,想着晚上该去哪裏蹭饭。
所有的事情全都有迹可循,从生了孩子之后欲言又止的时候开始,再到除夕那天孤身一人来到钟楼的身影,接着是无止境的纠结与徘徊,袒露心迹后的回光返照。
如今这个结局,按道理算是“情理之中”。
可陆轻却没办法窥探情理。她接收过很多暗示,又都在苏景含的隐瞒下弃之不顾。
她想,苏景含真是选错人了,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打开笼子放她离开,也不能阻止她自己走向灭亡。
陆轻隐约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唤谁的名字,什么“公主”“殿下”“时月”,每一个都不是她。
她费力睁开眼睛,却还是模糊一片,直到她感觉到盈满眼眶的东西溢出来,顺着眼角滑到耳朵时,眼前的东西才清晰起来。
陆轻看着面前的皇后,对方看着她转醒后露出担心的笑。她抓住孟思钰的手,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想等我……过完上元节……她想趁我不在……”
“她在哄我……去年除夕如果没遇到我,她就已经……”
“她听我说梦话……她知道我是……”
皇后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看了一眼一旁的陆潇潇陆祁和桃枝,示意他们将口风看严,不允许任何人把这番话传出去。
随后她又转头安慰道:“母后知道。”
陆轻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是一个劲地喃喃自语,到最后已经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了。突然,她若有所感地身子用力,想要坐起来,桃枝伸手扶住她,她就顺势靠在桃枝怀中,想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后知后觉地清明过来,她今日份的血已经吐完了,还要等到十二点刷新过后才有呢。陆轻可能是把自己哄笑了,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笑,反倒是一股子强颜欢笑的味道。
桃枝心疼地拍她的后背:“公主,现在怎么样?”
陆轻头晕目眩:“叫太医,我还能治。”
太医替她把脉时,不住地朝皇后那边看过去,陆潇潇受不了了,问道:“有话就直说,欲言又止的给谁看。”
太医上前,给陆潇潇深深行了一礼:“公主恕罪。二公主本就因为中毒而身体欠缺,这段日子以来,想必是积郁成疾,压力过大。以药调理自然能吊住身体,但若是公主心病无从纾解,情况只怕不会太好。”
陆轻听了会,越听越稀奇:“积郁成疾,哪个郁?”
然后收获了室内几人各异的目光。
“身体欠缺我承认,压力大我也承认,积郁成疾这个事我只承认一半,你别瞎说啊。大人冤枉啊我真没有抑郁癥!”
太医:“……”
太医:“……不是抑郁,是积郁,想来公主近来总有烦忧之事未得到解决,加之现在受了刺激,这才导致成疾。”
陆轻:“哦,那就行。”
太医问道:“公主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就是有点困。”
陆轻目送太医离开,桃枝也抓紧吩咐下人去熬药,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皇后对陆轻生病时爱胡言乱语似乎已深有体会,早早就吩咐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陆轻与皇后陆潇潇陆祁大眼瞪小眼,最后无奈开口:“苏景含怎么样?”
皇后柔声说:“后妃自戕是大罪,陛下开恩,许她入皇陵。”
这哪是开恩,这分明是叫苏景含死了也不得善终。
“真是自戕……”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苏景含是如何薨逝的,但她下意识就认为,如果真的要选一种死法,那苏景含肯定会自己了结自己。
陆轻问道:“真的没了?”
“这怎么能开玩笑呢。”
陆轻怔怔道:“我还给她带了天灯,我们约好要一起放的。”
一时无人说话,末了,陆轻又问:“怎么没的?”
“钟楼。”
那完了,这么高,一定是血肉模糊的。不过苏景含也真是的,不知道自己过年会偷偷去钟楼放烟花吗,这要是明年去放,一定要触景生情了。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搬去公主府了,看不到钟楼,也不必触景生情,就连苏景含那句“你明年成婚,我可就给不了你红包了”,她也在此刻才明白意思。
估计用不了多久,皇宫当中的鬼故事合集中就会出现“钟楼灵异事件”了,苏景含以后就会成为后宫众人口中的“孤魂女鬼”,从此肉身与魂魄都被困囿在皇宫,只有一股自青萍之末而起的念想,能够堪堪飞过宫墻,溜去外面。
“好吧。”陆轻靠在皇后的怀中,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