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余怀抬起头，满是歉疚地望着对方，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我竟全然不知。你们若早些说明，我又怎会坐视不管，也不至于让你们落到这般田地！”他的语气中满是懊悔与自责，恨不得立刻弥补自己的过错。他紧紧握住十娘的手，想要给予她一些温暖和安慰。
稍作停顿，见李十娘低头不语，只是轻轻咬着嘴唇，他大手一挥，豪爽道：“这样吧，我即刻让阿为回去，先送十两银子过来；其余之事，咱们再从长计议！有我在，断不会让你们再受苦！”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仿佛想要用这坚定的承诺，抚平十娘心中的伤痛。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助十娘一家度过难关。
“多谢公子美意，”李十娘侧身而立，双袖交叠于腰间，行了一礼，那姿态虽依旧优雅，却难掩眼底的疲惫，“只是如今，我已无需银子了。”她的声音平静而决绝，仿佛已经做出了某种重要的决定。她的心中已经有了新的打算，虽然充满了未知，但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啊？无需银子——却是为何？莫不是有了其他难处？你且说与我听！”余怀一脸焦急，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他紧紧盯着十娘，想要从她的表情中寻找到一丝线索。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害怕听到那个不愿听到的答案。
“因为……因为我已决意从良嫁人了。”李十娘声音依旧轻柔，却似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余怀心上。她说出这句话时，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地上，也滴在余怀的心中。余怀听了，心中却猛地一颤，再度愣在原地，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他望着十娘，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难过，更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他知道，从此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彻底改变，而那段美好的回忆，也只能永远留在心中。
诚然，至此他与对方虽情谊尚笃，却始终不过是诗酒相酬的君子之交，未涉更深的情分。昔日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珠帘半卷处檀香袅袅，象牙板轻叩，七弦琴和鸣，才子佳人吟诗唱和、把酒言欢的场景，皆成寻常风景，他们的相识亦不过是这万千风雅韵事里的一段浅缘。那画舫上的琉璃灯盏，映着歌姬鬓边的珠翠，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胭脂与墨香交织的旖旎。故而对方最终觅得怎样的归宿，于他本不应有锥心之痛。然而，每当暮色四合，烟霭如愁绪般漫过寒水，河畔丝竹渐歇，画舫上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宛如流萤渐次隐入夜幕，一想到那些曾以倾城之色、绝世之才为十里秦淮添尽风流韵致的女子，如今竟如暮春飘零的落花，被无情的流水裹挟，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余怀便觉心潮翻涌，恍若失却了心头至宝，空落落的没个着落。那曾经萦绕耳畔的吴侬软语，恰似杜鹃泣血，声声啼碎人心；那月下轻舞的婀娜身姿，恍若洛水神女，惊鸿一瞥后再难寻觅，如今皆化作一抹虚影，徒留满心怅惘。他望着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花瓣，忽忆起李义山“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之句，不觉长叹一声，袖中折扇无意识地轻叩掌心，惊起栖在栏杆上的寒鸦，那寒鸦扑棱棱飞向暗沉沉的天际，徒增几分寂寥。寒鸦的影子掠过对岸残破的酒旗，那酒旗上“太白遗风”四字，在风中猎猎作响，似也在凭吊这渐次凋零的风月繁华。
他强撑着笑意，眉间却藏不住一丝落寞，沉吟半晌方道：“这从良嫁人，原是桩喜事。只是不知是哪般有福气的郎君，能消受这无双艳福？”说罢，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抿一口，那青瓷茶盏上绘着的并蒂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似要借此掩盖眼底的复杂神色。他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头散落的诗稿，那上面还留着几行未干的墨迹，是前日与友人在此联句时所作，字迹间仿佛还回荡着彼时的欢声笑语，可如今却物是人非，不免又添几分惆怅。砚台里的残墨早已凝结成痂，笔洗中浸着的羊毫笔，毛锋也已散乱，恰似他此刻凌乱的心绪。
李十娘轻轻摇头，眉间似笼着一抹化不开的愁云，那愁绪仿佛江南的梅雨，丝丝缕缕缠在心头，竟比梅雨更绵密，更难消散。她幽幽叹道：“公子，这事儿，您还是莫问了罢！那人，既非公子这般腹有诗书、风雅出尘的人物，亦非公子的诸位好友那般才情卓绝之士。”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飘向远处，望着寒秀斋外蜿蜒的小巷，那里正有几株枯柳在风中摇曳，枝条似是被岁月抽去了筋骨，无力地低垂着，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她下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那帕子上绣着的并蒂芙蓉，早已被揉搓得没了形状，花瓣扭曲，丝线松散，恰似她即将破碎的命运。帕角的流苏随着她颤抖的手轻轻晃动，恍若风中瑟缩的寒蛩。
“如此说来，定是位家财万贯的豪绅了！不过……”余怀话未说完，便被李十娘急切的声音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