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亭闻言大笑，声如滚雷震动梁柱，伸手重重拍在余怀背上，直拍得后者一个趔趄：“你这酸秀才，倒会拿人消遣！也罢，待我叫小厮烫三壶热酒来，再切两盘羊肉，权当赔罪！“说着便挽起众人衣袖往席上引，动作豪迈如江湖豪侠，一时间笑语喧哗，惊得梁上燕儿扑棱棱乱飞，倒像是这小小的酒肆里，忽然就盛下了整个江湖的热闹。
暮春的雨丝裹着柳絮，斜斜掠过雕花槅扇，在青砖地上洇出朵朵墨痕，倒像是谁随手泼洒的残墨。柳敬亭踩着满地槐花踉跄而入，月白长衫下摆沾着几点泥渍，袖口绣着的湘妃竹纹随着他夸张的动作起伏不定，恰似风中摇曳的残枝。那腰间的竹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微的叮咚声，仿佛也在应和着他刻意抬高的嗓音：“嗳哟哟，淡心素日厌憎麻子，原也不稀奇！不想连仲霖兄竟也这般？”尾音拖得绵长，活脱脱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惊得梁间燕雀扑棱棱乱飞，就连檐下悬挂的鹦鹉也被这突兀的声响吓得扑腾翅膀，羽毛纷纷扬扬飘落。廊下晾晒的几幅字画也被风掀起边角，墨迹未干的《墨兰图》在雨中晕染开来，宛如泣血的泪痕。
黄澍斜倚在湘妃竹榻上，膝头摊着本《李义山诗集》，书页间还夹着半支未燃尽的沉香。指间羊脂玉扳指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那扳指上精雕的螭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玉中腾跃而出。他轻摇洒金折扇，扇面上唐寅所绘《听松图》与“醉墨淋漓”四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倒像是水墨在宣纸上晕染。“休听淡心胡诌。”他将茶盏搁在紫檀木几上，青瓷盏底磕出清脆声响，几上还摆放着小巧的白玉香薰，袅袅青烟正从镂空的莲瓣间升腾而起，在梁间萦绕成云纹形状。“酒菜虽有，却算不得上品——”说着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天边火烧云正将半边天空染成猩红，恰似美人胭脂泼洒天际，又似战火灼烧过的残阳，“原是专候令尊大人归来的。偏生巧遇淡心、昆铜二位，共把盏、同叙话，倒省了枯等的难耐，这倒是实话！”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取过鎏金酒壶，壶身上镶嵌的红宝石在烛光中闪烁如血，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缠枝莲纹瓷盏，在杯壁漾出细碎的光，竟与他腕间金丝缠花镯的纹路相映成趣，镯子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忽然一阵风过，吹动几上的诗笺，露出李义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墨迹，倒像是为这场聚会提前写下注脚。
柳敬亭颔首时，颔下银髯随动作轻轻颤动，活像振翅欲飞的鹤羽。他忽地转身，鞋尖不经意踢过地上半卷《牡丹亭》曲谱，残页纷飞间露出汤显祖的蝇头小楷，那字迹在烛光下宛如游龙戏凤。“嗯，这才像句实在话！”他抚掌大笑，震得案上青铜博山炉的青烟都晃了几晃，炉中燃烧的龙脑香弥漫开来，与室内原有的沉香味交织缠绕，还混着窗外飘来的湿润泥土气息。“既如此，麻子的过失，倒可从轻发落几分了！”待行至沈士柱跟前，烛火正巧映亮对方头顶十二颗戒疤，宛如十二粒碎玉嵌在古铜色的头皮上，又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我说呢，怎的来了位出家人？原是昆铜兄！许久不见了，许久不见了！”他攥住沈士柱的手直晃，袖口龙涎香混着对方袈裟上的檀香，在空气中搅出一团馥郁，倒比戏台上的水袖舞还要缠绵。沈士柱腕间的佛珠在晃动中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细看那佛珠，每颗菩提子上都刻着细小的经文，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想来是日日盘捻的痕迹。
自柳敬亭踏入门槛，沈士柱目中精光便未曾稍减。袈裟下摆无风自动，腕间老菩提子佛珠撞出清脆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他深深稽首时，头顶戒疤在烛火下明明灭灭，恍惚间竟似佛前长明的灯芯。“柳老这几年走南闯北，倒把昆铜忘了？”待被扶起，清瘦面颊上泛起两团病态的潮红，倒像是被酒意醺染，又像是藏着满腹未说出口的故事。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仿佛回忆起往昔的种种，那褪色的袈裟下，不知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忽然，他抬手轻触颈间的佛珠，似是在平复心绪，可指尖微微的颤抖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既如此，老丈，我等不如仍到阁上，也好坐着细谈。”黄澍轻叩榻边白玉镇纸，那镇纸雕着螭龙纹，此刻在烛火下竟似要腾空而起，龙目镶嵌的黑曜石在光影中闪烁，宛如活物。他抬袖指向二楼，雕花木栏后，檐角风铃在风中叮咚，倒衬得室内愈发静谧。栏杆上缠绕的紫藤花垂落下来，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聆听众人的对话。花架下还放着个古旧的铜盆，积了半盆雨水，几片落花漂浮其上，随着微风泛起涟漪。“楼上虽简陋，倒比这堂中清净些——”他话音未落，忽闻墙角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仿佛有人强忍着喉间腥甜，惊得几上的宣德炉里，香灰都簌簌而落，炉中燃烧的安息香也随之飘散，在空气中弥漫出一丝苦涩的味道。循声望去，只见角落阴影里蜷着个小厮，正用袖口捂着嘴，指缝间隐隐透出暗红。
柳敬亭抬手虚引众人，却在迈过门槛时猛地转身，广袖扫过案几，将《桃花扇》稿纸掀得漫天纷飞。那些写着“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残页，竟飘飘扬扬落在众人肩头，纸张边缘微微泛黄，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其中一张纸页正巧贴在沈士柱袈裟上，“兴亡梦幻，俯仰悲凉”八字，倒像是在描摹他的半生。“哎呀，险些忘了，小老儿还带了个朋友来！”他急步走向角落，靴底敲击青砖的声音惊得梁间燕子扑棱棱乱飞，烛火也跟着明明灭灭。墙角的蛛网在风中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这场意外的重逢而悸动。临近细看，那蛛网中央还困着只垂死的飞蛾，翅膀被蛛丝缠得严严实实，徒劳地挣扎着。
暗影中，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蜷缩在枣木椅上。破旧青衫补丁摞补丁，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倒像是披了块腌臜抹布。那人光脑袋上辫发蓬乱如枯草，脖颈处堆叠的肥肉间还渗着几道暗红血痕，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是未愈的伤口在诉说着苦难。凑近了才发现，他脚边还放着个破碗，碗底沾着些冷饭粒，边缘豁了个大口子。柳敬亭俯身低语时，烛火将两人身影投在斑驳粉墙上，恍若皮影戏里纠缠的鬼魅。墙上剥落的牡丹花纹，倒像是为这场重逢添了几分苍凉，那些残缺的花瓣仿佛在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