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容不容得下，试过才知道！何况我手中还握着一份大礼，保管那黄道周见了，馋得眼睛发直，巴巴地求着我留下！”阮大铖得意地抚着胡须，脸上尽是志在必得之色，那神态，好似已经胜券在握。他凑近周阁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且猜上一猜，我这大礼是什么？保准能让他们乖乖就范！”说罢，还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你道是——大礼？却是怎样的大礼呢？“周阁老轻抬眉尖，眸中凝着三分疑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金丝绣就的缠枝莲纹盘花扣，茶烟氤氲中，袖口青竹纹暗缎在烛火下泛着微光，语气里浸着半分探究。“正是这话——哎，且容稍后细细说与你听！“阮擎天目中精光微闪，面上亢奋之色难掩，腰间玉带因挥袖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十二道玉銙在火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朗声道，“事不宜迟，我等此刻便去拜访罢！““访他？究竟要访何人？“周阁老听得心头迷雾重重，面上尽是懵懂不解之态，手中薄胎青瓷茶盏往梨木案上一搁，盏底与冰裂纹瓷碟相碰，发出清越的“叮“声，惊飞了案角几缕烛花。“访谁？自然是隆武朝的使臣！——哦，原来你尚不知情！“阮擎天袍袖带起一阵风，案上叠放的军报简牍哗哗作响，朱砂批注在烛影里明明灭灭，“前两日，福建方面差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刘大人前来绍兴，说是要向鲁监国宣读隆武诏书。监国以要赴官山大阅为由，推说无暇，将人挡了回去。那刘大人偏生执着，又巴巴地跟到了此处，眼下正住在后山脚下的营帐里，却无人搭理。我等正好趁着夜色前往拜访，也好搭上这条线，探一探福建方面的口风！“周阁老这才恍然大悟，面上却仍带了几分迟疑，轻声道：“只是，老方曾再三叮嘱我等，须得守在营中，不可轻易抛头露面......““呸！“阮擎天不耐地挥手打断，腰间双鲤纹玉佩叮当相击，玉穗子在胯间甩出利落的弧度，“何须听他啰嗦！凭我老阮的性子，想去哪儿便去哪儿，难道还要受他辖制不成！“言罢，转身便走，牛皮靴底在羊毛毡帐地面踩出“噗噗“闷响，玄色斗篷在身后扬起半弧，自有一番昂然之气。周阁老见他这般做派，虽心中仍有些许忐忑，袍袖下的手指暗暗掐了掐掌心掐出月牙痕，却也只能整了整衣襟，疾走两步跟在其后。
二人在营帐中只顾着说话，不知不觉间，铜漏已滴过三壶，烛影摇红中，竟未觉窗外夜色已深。况且又是十月的最后一晚，朔风卷着细沙扑打帐幕，这样的夜里，月亮向来是不肯显露真容的，唯有天河垂地，十万点寒星碎钻般嵌在青幕之上，漫洒清辉。待周、阮二人由仆从服侍着披上狐裘斗篷，步出营帐，却见那天幕之上、山野之间，倒也并非一片墨黑。北风驱散了浮荡的薄云，星河倒悬如银练，缀满夜空的繁星泛着泠泠清辉，直欲坠入人怀。官山下那平缓的坡地上，因大批军队驻扎，篝火星星点点，如流萤落野，密密麻麻。火舌卷着半干的松枝噼啪作响，火星子蹦跳着窜向夜空，将四周士卒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恍若皮影戏里的剪影。这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军队，大约只消停留一两晚，皆是轻装简行，并未携带太多营帐，便是有，也不过是供高级将官使用的几座罢了。是以此时，绝大多数士卒都只能围着篝火露天而眠。但见阅兵的人马倒也不少，一营连着一营，迤逦绵延，竟将方圆十里的山坡占得满满当当，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火龙盘卧在山陵之间，火光与星光相接，直叫人分不清天与地。周、阮二人由一名仆童提着羊角灯笼在前引路，灯笼穗子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映着脚下的碎石小路，石缝里结着薄霜，在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往刘中藻下榻的营帐而去，一路上，不得不一次又一次从人丛中穿行而过。
此刻，二人正行走在满是士卒的山坡上。但见那些经过长途跋涉的士兵，早已疲惫至极，此时皆相互挨挤着，沉入了梦乡。有的头枕着牛皮靴，靴筒翻出半卷磨损的家书；有的身下垫着半幅残破的军旗，朱红战旗上“精忠报国“四字已褪成浅红；更有甚者，将长枪堆作枕头，枪缨子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睡姿各异。唯有值夜士卒守护的篝火，仍在哔哔剥剥地燃烧，火光忽明忽暗，隐约映出他们横七竖八的睡相：有的仰面朝天，四肢舒展如桥，鼾声如雷，震得身侧铜盔铮铮作响；有的蜷缩着身子，如虾米般缩成一团，口中还喃喃自语，似在念叨家中老母；更有甚者，抱着旁人的胳膊或大腿，甚至互相搂抱在一起，盖着半幅共享的破被，种种睡姿，不一而足。有个士卒半边身子压在同伴腿上，手中还紧攥着半块硬饼，饼上的霉点在火光下依稀可见，大约是行军途中剩下的干粮。各种各样的鼾声，此起彼伏，如同无数大小不一的风箱在拉响，与远处战马的嘶鸣、篝火的噼啪声、北风的呼啸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夜曲。而在他们身侧，刀枪成排架起，枪头朝上如林，盾牌堆成小山，铁炮一尊尊整齐排列，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炮口黑洞洞的，似在凝视着未知的远方。若经过骑兵营地，还可见到成群的战马，有的低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马嚼子发出细碎的响；有的静静站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蚊虫，偶尔喷响鼻，蹄铁在碎石地上敲出“哒哒“的响，鼻中不时飘来阵阵马汗与马粪的气息，混合着篝火的烟味、泥土的潮气，在夜空中弥漫，织就一层厚重的军旅气息。
二人接连走错了两座营帐，每到一处，仆童都需举起灯笼，照着营帐前朽木制成的木牌仔细辨认，木牌上的朱漆字迹在风雨中已斑驳难辨。终于，凭着方国安大营特有的玄色狮纹号牌，寻到了官山脚下一处小小的营地。但见营前立着两根松木柱，柱上挂着一盏小灯，灯笼罩着青绢，灯光微弱，在风中轻轻摇晃，映得木柱上的苔藓忽明忽暗。不多时，帐中便传来脚步声，牛皮帘子一挑，刘中藻便迎了出来。这位来自福建的“钦差“，原是位风度翩翩的年轻才俊，生得一副南方人的清秀面容，眉如墨画，目若秋波，眼尾微挑处带着三分书卷气，月白夹袄外罩着石青缎子比甲，腰间系着八宝纹丝绦，绦带末端垂着一枚刻着“奉旨钦差“的象牙牌，举手投足间，尽显文雅之风。他早听说过周、阮二人的“大名“，此时见二人突然造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化作恭敬，面上带笑，只是眼中难免带了几分戒备，眉尖微蹙，抬手虚引道：“两位前辈夜降寒帐，实在令晚生惶恐，快请进！“将这两位不速之客迎入帐中。帐中陈设简单，一张胡桃木桌，几把斑竹椅，桌上摆着半卷用黄绫裹着的诏书、一盏豆油灯，灯芯结着灯花，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幕上，摇曳不定，恍若皮影戏里的角色。待一番寒暄过后，仆役奉茶上来，青瓷茶盏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飘着几片新采的龙井茶叶。他端起茶盅，面上含着浅笑，语气却颇为谨慎地问道：“不知两位前辈屈尊降临，有何见教？““哦——“自进入营中便一直四下打量的阮擎天，此时将目光从进出侍候的仆役身上收回，落在桌上黄绫裹着的诏书上，目光微顿，正色道，“不敢当！学生与周兄今日受镇东侯相邀，前来观礼。方才从镇东侯处得知老先生在此，因久仰大名，故而冒昧前来拜谒！早闻老先生少年登科，十七岁便中了举人，才名远播，此番持节北上，更是令人钦佩。““啊，啊！“刘中藻连忙拱手还礼，耳尖微微发红，发间玉簪随着动作轻晃，“二位前辈太过抬举了！学生不过是后进晚辈，德才皆浅，'大名'二字，如何担待得这等称誉！“阮擎天笑道：“老先生忒过谦了！想老先生少年英发，当年在闽中书院讲学，那篇《时务十策》早已传遍江南，连圣上都曾赞过'江南才俊，莫过刘生'，如今又以钦差之身，历经艰险来到越地，这浙东各府，早已是无人不晓。便是老朽这般年纪的人，也日日听闻老先生的声名！这'大名'二字，老先生当仁不让！“说着，又转头向周阁老：“瑶草兄，你说可不是么？当年在金陵，你我曾与老先生的恩师陈眉公先生有过一面之缘，想来老先生的才学，必是得自渊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周阁老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他一问，袖中手指暗暗掐了掐掌心，面上却依旧带笑，一时不知如何圆场，只得含混应道：“嗯，是，正是如此！老先生风采，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这一番略显微夸的开场白，在周、阮二人不过是寻常的客套话。倒是刘中藻，自抵达浙东以来，日日困守营帐，无人问津，案上的诏书已积了薄薄一层灰，处境甚是凄凉，此时忽然听到这般热忱的奉承，心下大为触动，感激之意溢于言表，那张俊俏却略显憔悴的面孔，也随之添了几分光彩，手中茶盅险些打翻，忙不迭放下，茶汁溅在石青比甲上，晕开几点水痕，道：“前辈谬赞，晚生实在惭愧。自到浙东，举目无亲，幸得两位前辈垂青，实乃三生有幸。“阮擎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更善用言辞，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轻轻叩击着红木茶盘，茶盘上的山水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先与对方天南海北地闲聊，话题却始终不离关心对方与自夸自赞：“老先生初到贵地，可还住得惯？这营帐里夜里风大，可曾添过炭火？我看你这帐中只生了小炉，怕是抵不住夜寒，明日我便着人送些兽炭来。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吩咐，我与方将军相识多年，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妥的。“又问刘中藻的饮食起居是否有人照料，来到浙东后见了哪些人物，携带的盘缠是否够用，“老先生莫要见外，我等虽分属两地，却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理应相互扶持。不瞒老先生说，方将军帐下的粮草调度，老朽也能说上一二......“又说自己与方国安交情颇深，对方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他自会尽力相助......待谈话氛围愈发融洽随意之后，他才话锋一转，目光在对方腰间的金牌上稍作停留，金牌上“钦差大臣“四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问道：“老先生此次前来，听闻是奉圣上之命，传谕我浙东。不知一路上可还顺遂？这隆武朝廷，如今在福州可还安稳？““啊，老前辈所言的'圣上'......“刘中藻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金牌，金牌触手生凉，仿佛带着福州城的海风，“自然是如今在福州登基，承继大统的圣上！““这个——多谢老前辈关心。学生正等候监国召见。“刘中藻垂下眼睫，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只是监国事务繁忙，学生不敢贸然相催。““嗯，老先生来此已有些时日了罢？“阮擎天端起茶盅，轻轻吹着浮沫，茶叶在盅中打着旋儿，“上月二十到的绍兴，如今已是十月末，算来已有十日了。““大凡圣旨到来，按例都应即时开读。老先生到这里已有十日，却还在等候，未免太过拖延了。“阮擎天忽然放下茶盅，茶盅与茶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满，“莫不是有人故意刁难？老先生但说无妨，我等定当为你做主。““这个——听闻监国身体抱恙，眼下又在筹备大阅之事，故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