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随后款步趋至的幕僚，非是旁人，正是往昔于两广部荣任监军要职的黄澍。回溯不过一载之前，彼时他身为监察御史，身负朝廷重任，一路车马劳顿，远赴金陵之地。踏入那拥护庆元皇帝的小朝廷时，心中满怀着一展宏图的壮志。朝堂之上，气氛凝重肃穆，金砖铺地，雕梁画栋间，诸臣身着朝服，正襟危坐，神色皆是一派恭谨。黄澍却如脱缰之烈马，言辞锋利似剑，每一个字都仿若带着千钧之力，如利箭般直直射向那留守太监。他彼时神色愤懑，双眼圆睁，怒目而视，盛怒之下，竟全然忘却朝堂之上森严的规矩，猛地挥拳相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恰似晴天霹雳，瞬间震动了整个朝野。满朝文武先是惊得呆若木鸡，随后赞声便如潮水般涌起，此事很快传为美谈，他的大名也随之如春风般传遍天下，一时间声名远扬，为人所津津乐道。
怎奈世事难料，风云瞬息万变。那“清君侧”的战事如汹涌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来。命运却又偏要捉弄人，主帅在行军中途竟身染重疾，一病不起，最终在营帐中溘然长逝。黄澍眼见局势急转直下，犹如大厦将倾，顿觉失了主心骨，心中慌乱无措。遂跟随主帅之子梦庚，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然踏上逃亡之路，仓皇逃往江北。到了江北之后，竟全无半点骨气，旋即便向朝廷屈膝请降。往昔在朝堂之上，那慷慨激昂、义薄云天的豪迈气魄，就如同梦幻泡影，转瞬即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旁人感慨万千，唏嘘不已。
黄澍本是徽州人氏，徽州之地，山川钟灵毓秀，自古便孕育出诸多豪杰之士。他与义军首领金声，往昔情谊极为深厚，二人意气相投，常于月夜之下，摆上美酒佳肴，把酒言欢，畅谈天下大势，纵论古今兴衰，仿若伯牙子期，互为知音，默契非常。此番官军兴兵攻打徽州，黄澍奉贾雨村之命，心怀不轨，仅率领数十人，打着往日情谊的幌子，假惺惺地声称率兵前来救援。金声念及往日相交多年的深厚情谊，毫无戒备之心，心想多年的知己，又怎会生变，遂毫不犹豫地开城相迎。却没料到黄澍狼子野心，暗中与官兵勾结，里应外合，仅略施小计，便轻而易举地攻破了徽州府城。就凭这一桩卖友求荣的勾当，黄澍在新同僚之间，顿时身价倍增，自觉面上有光，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鼻孔朝天，仿若自己成了扭转乾坤的天大功臣，神气活现得很。
昨日，黄澍受前军提督郑重托付，怀揣着报捷的文书，一路快马加鞭，马不停蹄地赶赴设在宣城的总督行辕。行辕之中，大堂之上，贾雨村高坐于虎皮交椅之上，神色威严庄重，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势。黄澍小心翼翼地入得堂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双手将捷报高高呈上。贾雨村接过捷报，细细端详，脸上渐渐露出满意之色，不住点头，着实对他嘉许了一番。兴致高涨之时，竟决然决定亲自前往徽州府城一探究竟。黄澍得此上司看重，心中既欣喜若狂，又忐忑不安，犹如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一路上，他仿若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将前些日子进军途中的种种情形，事无巨细，皆细细道来。从蜿蜒曲折的行军路线，到遭遇的小股顽强抵抗，从险峻陡峭的地形地势，到士兵们奋勇杀敌的英勇表现，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绘声绘色，栩栩如生，那股子殷勤劲儿，简直要从他的言语中满溢而出。
正行间，忽听得前方贾雨村高声呼唤。黄澍听闻，忙不迭地用力挥鞭策马，那马匹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奔去。待至贾雨村近前，黄澍赶忙拱手，身姿笔挺，不假思索，声音洪亮如洪钟，应答道：“中堂大人果然深谋远虑，目光如炬，洞若观火！此地民风向来剽悍，恰似那难以驯服的不羁野马，加之山川险峻，地势犹如铜墙铁壁，易守难攻。不过经此一役，大人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于中军大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我军锐不可当，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那些刁顽叛逆之徒，早已吓得肝胆俱裂，闻风丧胆！日后只需以重兵屯守，犹如泰山压顶，威慑四方，用严刑峻法震慑，让他们不敢有丝毫异动，再广布眼线，暗中严密探查，仿若布下天罗地网，让其无所遁形。若有胆敢再生事端之人，一经发现，即刻剿灭，绝不手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如此，定能叫那些愚民心生畏惧，犹如惊弓之鸟，奸邪之辈也无从施展蛊惑之术。假以时日，民心归顺，此地自然可化入王化，成为我朝稳固之疆土。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贾雨村轻晃马鞭，神色悠然自得，不紧不慢地说道：“以重兵镇守，谈何容易！现今江南初定，乱象尚未平息，犹如暴风雨过后的湖面，虽看似平静，实则仍有涟漪暗涌。两湖、福建、两广、云贵诸省仍有待平定，恰似荆棘丛生，困难重重，哪能随意将重兵驻扎于此！兵力调配，需通盘考量，切不可因小失大，坏了全局。”
黄澍听了这话，原本神采飞扬的脸上，瞬间像被霜打的茄子，蔫了大半。他眨了眨眼睛，眼珠滴溜一转，似在绞尽脑汁思索对策。又前行几步，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试探着说道：“要不，委派一位熟知本地情况的官员，担任此地守牧。此人可因势利导，以赤诚之心感化百姓，使其向善，仿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用浩荡恩德消弭他们的叛逆之志，让百姓心甘情愿地归附朝廷，如此，倒也不失为良策。以德服人，以恩感人，或能事半功倍，长治久安。”
正说着，另一位幕僚从后面匆匆赶上，此人神色急切，脚步匆匆，插话道：“依学生之见，不如一把火烧了城池，毁其屋舍，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无家可归，迁徙百姓，叫他们失去根基，没了依托，如此，祸乱自然平息！以雷霆手段，方可保一方太平，一劳永逸。”
贾雨村斜眼睨了那人一下，神色冷峻如霜，目光中透着寒意，冷冷说道：“我朝军队，乃是仁义之师，岂是那流寇可比！此地百姓，日后皆是我朝子民。若将他们的房屋尽数焚毁，把人都驱离，叫他们到何处安身立命？若谋求生计不得，岂不是逼他们去投奔反贼流寇？这般做法，简直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愚蠢到了极点！我等需以仁为本，方能长治久安，切不可失了民心。”
将近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如金纱般洒在大地上，众人终于抵达徽州府城。距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觉情形异常。只见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儿带女，孩子们有的因饥饿啼哭不止，有的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惊恐地看着四周。百姓们肩扛手提，扛着家中仅有的一点细软，在暮色中或立或坐。他们个个面色黯淡无光，仿若蒙了一层厚厚的灰，神情悲苦，那眼神中满是绝望与无助，仿若深陷泥沼无法自拔，令人见之动容，心生怜悯。
起初，贾雨村等人以为他们是在逃难，可再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这些百姓与其说是在逃，倒更像是在徘徊观望，三三两两，犹犹豫豫，仿若迷失方向的羔羊，瑟缩在一起，眼神中满是迷茫。越是靠近城边，聚集的人越多，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嘈杂混乱，仿若一锅煮沸的粥，喧闹不堪。城门处，不断有人往外走，却并非自由进出。只见众多官军兵卒，弓已上弦，那弓弦紧绷，似随时要射出夺命之箭，刀已出鞘，寒光闪烁，映照着他们满脸的杀气，如恶狼般紧紧盯着这些百姓。稍有不顺眼之处，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又打又骂，一时间，痛苦的呻吟声、凄惨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仿若人间炼狱，令人不忍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