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差不多一个半月，仿佛在漫漫长路上跋涉了一个世纪般，甄应嘉领着那几位死心塌地追随皇帝的帝党降官“难兄难弟”们，一路风餐露宿，吭哧吭哧地，可算抵达了许久都没踏入的神都。这一路，马车的轮子不知颠坏了多少回，干粮也吃得差不多见底，众人都灰头土脸的。到了神都，他们在宣武门外寻了个瞧着破破烂烂的小屋子，就权当临时的安身之所了，这屋子看着寒酸，墙皮都掉了不少，屋顶还隐隐透着光，不过好歹能遮风挡雨，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也不能奢求太多。
你说他们这次北上，身份着实尴尬，说是降官吧，其实跟俘虏也没啥两样。但幸运的是，跟着平叛大军一块儿赶路，倒也没碰上啥特别糟心的事儿，一路上虽说有点小波折，比如过河时船差点翻了，不过最后都有惊无险。再加上刘炳才那家伙对他们还算客气，吃的、穿的、住的、用的，都尽量安排得像模像样。刘炳才还专门吩咐底下人，给他们准备的饭菜虽说比不上山珍海味，可也都是热乎的，住的地方虽说不是豪华大宅子，却也干干净净。就这么着，几个降官原本高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了肚子里，不再整日提心吊胆。
可即便外在条件还算凑合，甄应嘉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像是丢了魂，整天耷拉着脑袋，干啥都没劲儿。说起来，他这次北行倒也不是孤家寡人，还带着老家的得力助手甄斗等几个忠心耿耿的跟班。这甄斗，那可是跟了甄应嘉好些年，办事麻利又靠谱，一路上忙前忙后，打水、喂马、收拾行李，把事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不管是在大运河上晃晃悠悠的船舱里，船身随着水波起伏，人在里头就像坐过山车似的，还是在那官道上，马车颠得人屁股都快开花了，总有个念头，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虫子，不停地啃噬着甄应嘉，那就是柳姑娘没在身边。
为啥这感觉如此强烈，让甄应嘉备受煎熬呢？倒不是眼巴巴瞅着别的降官带着家眷，一路上你侬我侬，亲亲热热，尽享那让人眼馋的“闺房之乐”，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心里酸溜溜的。而是他总觉得，柳姑娘铁了心要留在金陵，那股子任性和固执，简直就像一堵厚厚的墙，把他俩隔开了。从她的态度里，甄应嘉分明感觉到一种嫌弃，仿佛柳姑娘的心早就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跟他离心离德。这可把把后半生所有快乐都寄托在那娇小女孩身上的甄应嘉打击得够呛，他实在难以咽下这口气，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对柳姑娘掏心掏肺，咋就换不来她一点点的顺从。所以，越往北走，甄应嘉心里就越慌，空荡荡的，感觉心窝里像被人挖了个老大的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哎呀，这女人！我都恨不得把心肝剁碎了喂她，到最后，让她稍稍顺着我一回，咋就这么难呢！”实在没辙的时候，甄应嘉不止一次气呼呼地在心里嘟囔，那模样，就像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满脸的委屈和不甘。
说起来，也难怪甄应嘉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以前他俩那些恩恩爱爱的事儿，像在花园里一起赏花、月下吟诗作对啥的，暂且都不提了。就说官军进入金陵之后这两个多月，他作为主持投降的大臣之一，那可真是绞尽了脑汁，跟那些征服者们周旋，脑袋都快想破了。该办的事儿，一样都没落下，安置兵马的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协调场地，一会儿安排粮草；介绍情况时，他事无巨细，把金陵城的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讲得清清楚楚；清点府库，他更是一丝不苟，生怕出一点差错；移交财产，也是规规矩矩，账目明细都列得明明白白；安抚百姓，他扯着嗓子喊，就盼着能让大伙安心。可即便如此，他自认为也没干那些卖主求荣、昧良心的缺德事儿。
相反，官兵进入金陵那天，他陪着前往昔日的皇宫，一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宫殿，想起往昔的繁华，如今却如此凄凉，当时那叫一个伤心，“哇”的一声，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趴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一大把，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周围的人都被他的哭声感染，忍不住红了眼眶。后来官军统帅刘炳才找降官们询问进军的主意，他还一个劲儿地主张以招抚为主，苦口婆心地跟刘炳才讲，要是一味地强攻，江南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不能白白送掉。可即便他这么尽心尽力，柳姑娘依旧不满意，平日里对他冷嘲热讽，就跟吃饭喝水似的平常。等他一把年纪了，本该在家享享清福，却还得被迫长途跋涉去北方，这一路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而柳姑娘作为侍妾，却像个铁石心肠的人，把自己的本分完全抛到了脑后，对他的遭遇不管不顾，这可把甄应嘉气坏了，他觉得柳姑娘实在太绝情了，简直比寒冬腊月的冰块还冷。
不过，懊恼归懊恼，要是反过来问甄应嘉：他对自己参与献城投降这事儿，是不是真的特别愧疚，是不是还打算信守对侍妾的承诺，一有机会就去帮皇帝清理身边的坏人？估计甄应嘉得犹豫好半天，没法拍着胸脯大声回答。他心里就像有个天平，两边不停地晃悠，一边是对过去行为的反思，一边是对未来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