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那些士兵瞬间便乖乖听从号令,他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利剑,怕是早已裹挟着满腔的愤懑与决绝,如疾风骤雨般狠狠劈砍而出,恰似多年前贾政在盛怒之下,痛打那顽劣的贾宝玉时的模样,每一下挥动都似要将心中积郁彻底宣泄。
鸣金收兵的锣声突兀而急促地响起,那沉闷的声响在战场上回荡,瞬间打破了原本紧张对峙的气氛。贾政原本昂扬的斗志与熊熊燃烧的战意,刹那间被这声锣响击得粉碎,化作了满心的恼火与不甘。他紧紧攥着手中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一双剑眉紧紧拧在一起,犹如两座对峙的山峰,眼神中满是愤懑与不解。
待回到水寨,诸事渐渐尘埃落定,事情的缘由也逐渐明晰。原来,孙嘉他们之所以在激战正酣之时突然下令收兵,并非是因为察觉到朝廷的兵马开炮,而是接到了富阳总督行辕发来的那道十万火急的军令。那军令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措辞严厉,明确要求各营即刻停止进击,迅速调整战略,由进攻转为防守,倾尽全力拱卫江防,严禁任何擅自出击的行为。
“听闻呐,”孙嘉神色凝重,将手中象征指挥权的令旗郑重地交到身旁副将手中,又仔仔细细地把安顿船只、整顿水师的要务一一托付清楚。随后,他微微侧身,朝贾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一边缓缓迈动步伐,示意贾政一同走进船舱,一边压低了声音,仿若生怕被旁人听了去,“内阁那边截获了重要谍报,说是伪帝新近派遣了你家之前的那个门人贾雨村,前来江南总督军务。这贾雨村得知我军此番欲全力攻打杭州,竟亲率精锐援军,从留都星夜兼程,马不停蹄地南下而来,瞧这架势,是铁了心要与我军全力抗衡。监国大人唯恐战局生变,有失胜算,因此急忙下诏给富阳行辕,让咱们先暂停进兵,且观望一阵,看看情形再做打算。”
“贾雨村——是哪个贾化?”贾政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不由得开口问道。在这等级森严、礼仪严苛的世道里,直呼他人名讳,尤其是像贾雨村这般有些身份地位之人的名讳,无疑是极为失礼且大不敬的行为。不过,时过境迁,如今贾政与贾雨村的地位早已是天壤之别,贾政位居高位,声名赫赫,而贾雨村则沦为了伪朝的臣子,这般细微的礼数问题,在旁人眼中,倒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可不就是那个贾雨村嘛!”孙嘉的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烦躁与厌恶,“不就是庆元十五年兵败之后,一路溜须拍马、谄媚讨好伪帝太上皇,如今身居兵部尚书要职,兼领内阁学士、光禄大夫的贾时飞——贾雨村嘛!哼,这逆贼可不同于寻常人等,陛下当政的那些年,他便长期担任大司马,总督军务多年,对各方兵事、战场形势可谓是了如指掌,熟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实在是个不可轻易小觑的强劲敌手!”
贾政听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自然对贾雨村再熟悉不过,回想起往昔种种,此人除了品行恶劣、令人憎恶、可恨至极且为人可鄙之外,单论谋略与才能,的确是个十分棘手的厉害角色。遥想当年,贾雨村还身为他的门人时,为了谋取私利、攀附权贵,不惜使出浑身解数,帮衬着他对付薛家、王家,手段狠辣,毫不留情,就连曾举荐他的林家,也未能逃过其算计。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如今贾雨村竟与薛家、林家搅和到了一起,在伪朝那边混得风生水起,声名远扬,声震朝野。往昔,诸多不明真相的士民,曾像追捧那些声名显赫的贤达之士一般,热烈地崇拜、颂扬贾雨村,对他寄予了无限的期望,将他视为能扭转乾坤的大才。
“奸贼!骗子!怕死鬼!怎么尽是这般寡廉鲜耻之徒!”贾政越想越气,既因对贾雨村的深恶痛绝,又因忆及往昔与他的种种纠葛而羞愧难当,那原本紧攥着的拳头,此刻更是用力地握紧,关节都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上也隐隐浮现出青筋。
“听说——”孙嘉瞧着贾政眉头紧锁、默不作声的模样,便慢悠悠地伸出手,捋了捋那长长的胡须,继续说道,“朝廷当初商议出师之事时,这消息便已在朝堂之上传得沸沸扬扬,当时便有不少大臣主张行事要谨慎稳重。最后,还是张阁老力排众议,据理力争,认为当下江南义军蜂起,四处举事,南京已然四面受敌,自顾不暇,贾雨村就算有心,也未必能抽出兵力来增援杭州,监国大人这才下定决心,下令出兵。怎奈世事难料,到头来……唉!”孙嘉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惋惜。
贾政听了,微微侧头,斜眼瞥了孙嘉一下。若是方才鸣金收兵,仅仅是因为上头的命令,他虽心中极为不满,却碍于军令如山,不便发作的话,那么此刻,孙嘉满脸忧心忡忡、唉声叹气的模样,无疑再次撩拨起了他心中的反感。在贾政看来,身为将领,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实在有失大将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