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身处的这圈子,皆是四王八公府上的贵胄子弟。平日里,他们或吟诗作画,或走马射猎,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与不凡风范。这日,王仁与几位公子正于酒楼之上把酒言欢,谈兴正浓时,不经意间往楼下随意一瞥。
只见那街道之上,恰似风云突变,不过须臾之间,便与方才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先前还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行人,好似被一阵无形的狂风猛地席卷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宽阔得足以容得下五匹马从容并排前行的街道两旁,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军校。他们腰间佩着锋利的腰刀,刀鞘上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手中还挥舞着长长的皮鞭,一双双眼睛犹如恶狼般凶狠且警惕,虎视眈眈地朝着四周打量,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一位头戴乌纱、身着圆领青袍的官员,神色凝重,额头上微微沁出细密的汗珠,正领着一众衙役神色紧张地来回巡察。但凡瞧见稍有不合规制之处,便立刻抬手指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显露出内心的不安。手下的衙役、军校见状,赶忙小步疾跑上前,迅速地加以纠正。在如此森严的戒备之下,大多数百姓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慌慌张张地躲进自家屋内,紧闭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出。即便是平日里最爱看热闹、好奇心极重的那些人,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守在街口的木栅栏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恐惧,时不时地向外张望。当然,也有一些临街获许的人家,正忙得不可开交,家中的男丁们搬出雕花的香案,女眷们则细心地摆放着香炉,预备着太上皇銮驾经过时,全家老小跪地叩拜,以表他们对皇室的一片赤诚忠心。
酒楼内的勋贵子弟们,许是被这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所感染,一时间都沉默不语,各自心怀忧虑。有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击;有的目光呆滞,望着窗外的远方,仿佛陷入了无尽的沉思。他们静静地望向窗外,等着那令人无奈又无法抗拒的一幕降临。此时,众人之中,当属辅国公家的子弟牛继宗心情最为糟糕。他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杯中的美酒泛起层层涟漪。倒不是因为遭了理国公的无端奚落,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头,也并非只因太上皇进城一事。
实际上,在此次两皇争斗中,四王八公一派落败,牛继宗心中自然满是懊恼。他回想起当初,四王八公舍弃名正言顺的皇帝,非要拥立小太子、大皇子,使得己方从一开始就师出无名,气势上先输了一截,最终自乱了阵脚。要说失败的缘由,恐怕主要是只顾及自身的权势与利益,却全然忽视了天下人的公论与民心所向。
前几日,他那般急切地跟着齐国公陈翼的孙子陈瑞文,世袭三品威镇将军等人去见林如海。那时的他,满脸怒容,言辞激烈,与其说是一心排斥太上皇,倒不如说是对贾雨村之流的卑劣手段愤慨不已。贾雨村那谄媚的笑容、虚伪的言辞,至今仍让他感到作呕。可当事情无可挽回之后,对于太上皇,他反倒冷静了下来,想着先观望一阵再说。他深知,朝堂之事错综复杂,贸然行动只会陷入更深的困境。
此刻,他心情烦闷,更多是因为齐国公陈翼的孙子陈瑞文与治国公马魁的孙子马尚之间,矛盾愈发明显。论情谊深浅,他本应更偏向陈瑞文这边,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曾在花园中追逐嬉戏,在书房里谈诗论道,情谊深厚。可从四王八公向来的宗旨反复思量,他实在瞧不出马尚有什么出格的行径。不管是改革朝政,还是惩治奸邪,都与他牛继宗的主张相符。至于让大家去做幕僚,以便更直接地影响当权者,也不好就断定人家是妄图把持朝政。马尚平日里为人正直,行事磊落,他实在难以相信马尚会有不轨之心。
正因看不出问题所在,却硬要他抵制,甚至不惜与之公然对抗,这让牛继宗觉得自己好似置身于一个没有是非标准的混沌境地,满心困惑、别扭,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内心犹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只觉得无比迷茫。
“嗯,来了!来了!”忽然,有人激动地压低声音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周围的勋贵子弟们闻言,也不禁微微骚动起来。有的立刻站起身来,眼睛紧紧盯着窗外;有的则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衫,仿佛要迎接一场重要的仪式。王仁一怔,忙向窗外望去,只见街道依旧空荡荡的,可气氛却愈发森严、肃杀。那些官员和差役也都停下了脚步,在街边的屋檐下各就各位,他们的身子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严肃而庄重,齐刷刷地把脸转向南面,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候着……
“来了?哦,是啊,来了!”王仁回过神来,赶忙收敛心神,伸长脖子,瞪大双眼,朝着众人张望的方向望去,心中却因迟迟不见动静而愈发焦躁。他的双脚不自觉地在原地轻轻挪动,双手也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终于,一阵细微的声响,宛如秋雨洒落地面,打破了这难耐的寂静——那是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南边传来。起初,声音还很微弱,如同蚊子的嗡嗡声,渐渐地,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过了片刻,一队手执旗帜的戎装甲士映入眼帘。他们骑行的速度并不快,每一匹马都步伐稳健,仿佛经过了严格的训练。王仁看得真切,最先过去的是两名手执红色令旗的骑手。他们身着黑色的铠甲,铠甲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脸上的表情冷峻而坚毅。
他们的出现,如同宣告太上皇的车驾已然临近。刹那间,街道上变得更加寂静无声,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相反,那清脆的马蹄声,听起来愈发清晰有力,一下一下,仿佛都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头。令旗过后,紧接着是四面清道旗,由四名甲士并马擎着而来。这四名旗手,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个个身材魁梧、威风凛凛,身高足有八尺有余,肌肉发达,活像从庙宇里搬来的四尊护法韦驮。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让人望而生畏。这时,站在一旁的张自烈开口道:“清道旗竟多达四面,这可是太子的仪制!”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与疑惑,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莫不是太上皇认下了那小太子?”有人小声地嘀咕道,声音中充满了猜测。
“到底是太上皇,如今入朝监国,这般安排,倒也不算僭越。”修国公侯晓明的孙子侯孝康发表着自己的见解,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咦,怎么说是‘入朝监国’?不是传言要立为新君吗?”缮国公石得开,其孙子是石光珠,满脸诧异,忍不住问道。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听说这是福藩的主意。”陈瑞文答道,“其实,不过是自表谦逊,依例行事罢了。登上帝位,也就是早晚的事儿。”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
“清道旗过后,接下来该是什么?”又有人发问,是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想要尽快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