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今日，王子腾的行辕历经奔波，终于返回神都。他面容憔悴，神色疲惫，正式宣告平安州州牧早已病逝，而他儿子仓促继领的军队，在战场上毫无章法，被打得大败，丢盔弃甲，一路逃往长城以北。这消息传来，众人高悬的心才稍稍放下，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有了些许放松。集市上，人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情，孩子们也暂时忘却了恐惧，在街头嬉笑玩耍。可还没等人们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有消息如惊雷般传出，说平安州防线已被攻破，罗刹正率领着大军，气势汹汹地率兵南下，不日便将抵达天津卫。更可怕的是，传言说他们扬言要将城中驻军屠戮殆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且这消息竟传言是出自王子腾之口。顿时，满城百姓再度陷入惊恐之中，集市上一片混乱，摊位被撞翻，货物散落一地。人们纷纷收拾细软，想要逃离这即将到来的灾祸，街头弥漫着绝望与无助的气息。老人们相互搀扶着，眼神中满是迷茫；年轻人们则四处打听着逃生的路线，脚步匆忙而慌乱。
不过，对于这些传闻，并非所有人都深信不疑。住在提督府衙门的侯方域，今日午后从总督行辕处得知确切消息，王子腾并未说过类似的话，这些传言纯属谣言，毫无根据。可即便如此，侯方域并未因此感到宽慰，他深知局势的复杂与严峻，这些谣言的背后，或许隐藏着更大的危机。他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不时地敲击着掌心，心中暗自思忖，这谣言究竟是何人所传，目的又是什么？
回想起去年九月，因与黄宗羲等人在诸多理念上彻底决裂，加上父亲侯恂曾变节降“贼”，被朝廷明令追究，他自觉在金陵的文人圈子里难以立足，昔日的风光不再，处处遭人白眼与排挤。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文人，如今见了他都避之不及；那些曾经对他赞誉有加的雅士，如今也在背后指指点点。无奈之下，他只好离开那座充满回忆与梦想的城市，来到天津卫。不久后，被王子腾派到军中效力。近半年来，他随军队四处奔波，历经无数艰难险阻，风餐露宿。在行军途中，他常常望着远方的山峦，思念着家乡的亲人；在宿营的夜晚，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寒风呼啸，难以入眠。他还曾回到家乡——黄河畔的商丘县。可家乡早已不复往日的宁静与祥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破败与荒芜。曾经的房屋已化为残垣断壁，熟悉的街道长满了荒草，亲人的音容笑貌只能在回忆中找寻。直到高杰被害后，他才跟着高杰的外甥、如今已被任命为提督的李本深回到天津卫。
长城一带战局究竟危急到何种程度，侯方域心中一清二楚。他在军中辗转，亲眼目睹了前线的种种状况。战场上，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士兵们的鲜血染红了土地；营帐中，将领们眉头紧锁，商讨着应对之策，却又常常陷入僵局。据他所知，天津卫城中关于北兵南下的诸多传闻，大多都是毫无根据的谣言。甚至王子腾此次匆匆赶回，也是因为前方并无敌军南下，才折返回来，还装作一副迫不得已将防线收缩至天津卫、打算据城死守的样子。他这般故作姿态，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侯方域心中疑惑重重。他猜测，王子腾或许是在等待时机，又或许是在玩弄权术，可无论如何，这对天津卫的局势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然而，天津卫真的要守吗？若不用守，那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这般迫在眉睫的可怕景象，让侯方域心头发怵，不寒而栗，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思绪万千。他想到这些年，由于沉迷酒色，肆意挥霍青春，身体每况愈下。曾经的他，身体强健，能骑马射箭，如今却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稍一劳累便气喘吁吁。再加上近几个月四处奔波，始终处于极度紧张忙碌之中，身体和精神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随时都可能倒下。或许正因如此，他的心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阴郁和沮丧，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暗自叹息，这乱世之中，何处才是自己的归宿？
想当年，凭借陈贞慧的大力举荐，他一跃成为复社的年轻领袖，也曾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在文人雅士的聚会中，他高谈阔论，挥斥方遒，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引得众人纷纷赞叹。他身着华服，手持折扇，风度翩翩，一心期待着在风云变幻之际施展才华，轰轰烈烈地成就一番大业。那时的他，满怀壮志，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这混乱的世道。他与社友们畅谈理想，谋划着如何拯救苍生，如何恢复天下太平。可金陵的东林派在拥立新君的角逐中一败涂地后，侯方域便意识到，这世道怕是再难恢复往昔的繁荣，曾经的理想与抱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渐渐化为泡影。仅仅是出于对农民军的仇恨、对清国异族的恐惧，也为了不在社友面前显得懦弱平庸，他才依旧留在金陵，但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估量着时势，以便随时做出应对之策。他常常在深夜中独自沉思，分析着局势的变化，寻找着可能的出路。
正因如此，他曾大力支持陈贞慧和衷共济的主张，期望至少能让江南获得一时的安宁，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同时防止贾雨村、薛蟠等人进一步得势，扰乱朝纲。他四处奔走，劝说各方势力放下成见，共同抵御外敌。可谁知事与愿违，由于东林派大臣们各自为政，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加上周镳在复社内部拉帮结派，为了一己私利争权夺利，结果把自己这一方搅得混乱不堪，人心惶惶，连身家性命都被政敌掌控。侯方域绝望之下，才毅然决定出走，离开那看似繁华却实则充满争斗的金陵。他离开时，心中满是无奈与不甘，回望金陵城，眼中泪光闪烁。
然而，近半年在前线的所见所闻，又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之中。“唉，或许我该离开了，应该尽快逃离这条即将沉没的破船，逃到一个远离尘世喧嚣、没有烦恼和苦难的地方，调养好身体，然后做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之人，岂不是更加安乐？”这个念头一闪过，侯方域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线生机，一条能摆脱死亡与黑暗的希望之路。他想象着自己在一个宁静的小山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没有战争，没有权谋，只有简单的快乐。可仅仅片刻，这线希望之光便又熄灭了。他深知，如今局面已到这般田地，自己又能逃往何处呢？家乡早已沦为一片废墟，且战火不断，肯定是回不去了。那么逃往南方？逃到浙江、江西，或是岭南？可江西、岭南之地，他举目无亲，又能投靠谁呢？何况，如今史公和他的属僚，还有集贤馆的幕僚们，都决心死守天津卫，他又怎能独自逃离，背负上临阵脱逃的骂名呢？在这两难的抉择中，侯方域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挣扎之中，不知何去何从。他在黑暗中坐起身来，点燃一盏孤灯，灯光摇曳，映照着他憔悴的面容和迷茫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