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泼灯油一事,并非偶然发生。
当日乃是王子腾夫人寿辰,贾府上下皆有安排。
宝玉身为嫡子,自然要去舅舅家赴宴,这也在情理之中。
可让人意外的是,探春竟也一同前往,而贾环却被留在府中,还未等歇息,便被唤去抄经。
可怜那贾环,刚从学堂回来,连口热饭都未吃上,便被要求做这抄经之事。
他一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此时饥肠辘辘,却无人关心他是否用过饭食。
贾环心中虽有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只得装模作样地开始抄写。
他一会儿指使丫鬟倒茶,一会儿又喊着剪烛花,还抱怨有人挡住了他的光亮。
可那些丫鬟们,大多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对他的指使爱搭不理,唯有彩霞还肯为他倒上一杯茶,这让贾环在这清冷的氛围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细究贾环的这些要求,当真过分吗?
若换做是宝玉在此抄经,想要灯光亮堂些,有茶喝着,那些丫鬟们岂敢有丝毫嫌弃?
莫要说什么宝玉人品比贾环好,就说那宝玉,不过是一杯剩茶被乳母李嬷嬷喝了,便要撵走乳母,这般任性之举,又怎见得他的人品就好到哪里去?
不多时,宝玉从王子腾家回来了。
他在那边酒足饭饱,尽享盛宴之乐,回来后便兴高采烈地与王夫人讲述酒席上的种种情形。
而贾环就在一旁,将这些话全都听在耳中。
此时的贾宝玉,被众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关怀备至。
那唯一对贾环还稍有善意的彩霞,此刻也在一旁照顾宝玉。
更让人不齿的是,宝玉竟然还对彩霞动手动脚,全无一点兄长的样子。
贾琏见此情形,都不禁为贾环感到委屈。
想那贾赦,虽有诸多不是,但也未曾对贾琏屋里的女人这般轻薄无礼。
若换做贾琏处在贾环的位置,恐怕就不只是泼灯油这么简单了,这贾宝玉少不了要挨一顿揍。
由此可见,贾环所受的委屈,大多源自内院之中这些琐碎的人情冷暖。
然而,在以贾政为核心的家族对外关系里,贾环却并未受到这般不公的待遇。
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贾府的公子爷,该有的体面和待遇一样不少。
贾琏深知这一点,在他看来,男人一旦走出内院,外面广阔的天地,看重的便是各种关系。
他自己便是凭借着这些关系一步步有了如今的地位,所以他相信贾环也能如此。
尤其是在贾政能够做主的场合,无论是交际应酬,还是其他活动,只要有宝玉参与的,必定也会有贾环的份。
就拿那次作姽婳词来说,虽然宝玉因文采出众更为出风头,但贾政给予他们三人的待遇却是完全相同的。
当时贾政命他们三人各作一首诗,还承诺谁先完成便有赏,诗作佳者更会额外加赏。
而且贾政身边的那些清客们,对贾环也是同样捧着,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外面的社交场合中,官宦们赠送礼物时,除了那些单独馈赠给宝玉的特殊物件,但凡明面上分发的东西,宝玉、贾环和贾兰三人皆是一人一份,并无差别。
可这王夫人却不这么看,她见着那些扇子、扇坠、笔墨、香珠、玉绦环等物件,心中便觉得不舒坦。
宝玉还在一旁显摆,说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份,而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旃檀香小护身佛,得意地说这是庆国公单独给他的。
其实,贾赦在这方面倒比二房的人明白事理,他也会夸赞贾环,赏赐他一些珍玩之物。
贾政亦是如此,之前看好了两个丫鬟,也是打算宝玉一个,贾环一个,并未有偏袒之意。
再说贾环的月例银子,与宝玉是一样的。
这月例的分配并非内宅女眷能够做主,而是遵循着贾府男性所定下的旧例和祖制。
王熙凤曾提及此事,说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本是人各一吊钱。
从去年外面商议后,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变成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少了一吊钱。
这事儿也怨不得她,毕竟决定权在外面的爷们手中,她不过是接手管理,只能按照规定行事。
贾环凭借贾政儿子的身份,所获得的这些待遇,本应与宝玉相同。
只是在王夫人这边,他却备受冷落,处境艰难。
但实际上,若贾环能够走正道,他的前途未必就比宝玉差。
随着他年龄渐长,内宅中祖母的偏心、嫡母的薄待以及丫鬟们的区别对待,这些烦恼都会渐渐变得无足轻重。
毕竟,一旦他走出贾府,他便是荣国公的嫡系子孙,身份尊贵,又有读书举业的潜力,若能在外立下一番事业,自是顺理成章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