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整理好东西后,叫来本处的一个老妈妈,名叫宋嬷嬷,对她说道:“你先去好好梳洗一番,换上出门的衣裳。现在派你去给姑娘们送些东西。”
宋嬷嬷回应道:“姑娘只管把东西交给我,有什么话尽管吩咐,我收拾好了就一起去。”
袭人听了,便端过来两个小巧的掐丝盒子。
先打开一个,里面装着红菱和鸡头两样新鲜的果子;再打开另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接着又说道:“这些都是今年咱们园子里新结出的果子,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还有前几天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吧。这个绢包里面是姑娘前几天叫我做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凑合着用就行。替我们向姑娘请安,也替二爷问好。”
宋嬷嬷说:“宝二爷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姑娘再去问问,免得回来又说忘了。”
袭人于是问秋纹:“刚才看见二爷在三姑娘那里吗?”
秋纹说:“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在作诗。想来没什么话,你只管去就是了。”
宋嬷嬷听了,便拿着东西出去了,然后另外穿戴整齐。袭人又嘱咐她:“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在等着呢。”
说完,袭人就带着众人往藕香榭走去。原来这个藕香榭建在水池当中,四面都有窗户,左右两边有曲廊可以相通,也是跨水连接岸边,后面还有曲折的竹桥暗暗相接。
不一会儿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面另外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摆着杯筷酒具,一个上面摆着茶筅、茶盂等各种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在煽风炉煮茶,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在煽风炉烫酒呢。
几个岁数大的嬷嬷,在外面看着喝酒。
有人说道:“这茶想得周到,而且这个地方也好,东西都很干净。”
里面少爷小姐们在作诗。
正好写出一句,“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
外面的嬷嬷怕是当年也是哪位少爷小姐身边的丫鬟,竟然能听的懂,有为显然是喝多了。竟然唏嘘道:
“大房那马厩附近,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落霞菀”。我那时候也年轻,大房的大少爷也像小姐,少爷这么大年纪,和姊妹们天天玩耍。有一天谁知道失了脚掉下去,就被水淹了。那时候二爷还小。吓得都都说话不了,高烧了一场都以为烧傻了,连这事都忘了。自那以后,就正日围着二房的叔叔婶婶转,连老子都不要了,哎,这些年谁知道竟然好了。”
袭人也不知道这些老婆子说的什么,直接进了亭子,巧不巧的平姨娘复进园来.不知作什么,还在门口逗留了几步。
二人一个是大房二爷的姨娘,一个是二房二爷未来的姨娘,甭管两房之间如何,二人因为这身份面子上还过去的。
于是结伴进入亭子。
到了面他们身份最低,可因为平儿是过了明路了,屋里的小姐少爷倒也客气很多。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
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得,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
马上要离开了,不差这最后一哆嗦,王熙凤装的还像个人似的。
而这屋里人的态度,面子给的让袭人很是羡慕。
献过茶,要杯筷。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
李纨揽着他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平儿一面和宝琴、探春等人吃喝,一面回头笑道:“大奶奶,别只摸我,怪痒的。”
李纨说:“哎哟!这硬的是什么?”
平儿说:“钥匙。”
李纨说:“什么钥匙?要紧的私房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我整天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做什么。”
平儿笑道:“奶奶喝了酒,又拿我来打趣取笑了。”
宝琴笑道:“这倒是真话。我们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
李纨说:“大小事情都有个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是没有那个鸳鸯可怎么行。从太太起,哪一个敢反驳老太太的话,现在只有鸳鸯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她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东西,别人不记得,她都记得,要不是她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地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不仗势欺人。”
探春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她比我们还强呢。”
平儿说:“那原是个好的,我们哪里比得上她。”
宝玉说:“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
探春说:“可不是,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她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她提着太太去做。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她都知道。太太忘了,她背地里告诉太太。”
李纨说:“那也罢了。”指着宝玉说:“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你们能成什么样子!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她要是没有这个丫头,哪能这么周到呢!”
平儿笑道:“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走的走,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
李纨说:“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想当初你珠大爷在的时候,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见他们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说着滴下泪来。
众人都说:“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倒好。”说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约好往贾母、王夫人处问安。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一同往前走,让平儿到房里坐坐,再喝一杯茶。
平儿说:“不喝茶了,下次再来吧。”说着便要出去。
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