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回家,袭人又是一阵埋怨,弄得宝玉不厌其烦。
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这一日未时交芒种节。
自古以来,有这样的风俗:每逢芒种节这天,人们都要摆上各色礼物,祭饯花神。
说是芒种一过,便进入夏日,众花凋零,花神退位,所以必须要为花神饯行。在闺阁之中,尤其盛行这个风俗,因此大观园中的众人都早早起来了。
那些女孩子们,有的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有的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都用彩线系好。每一棵树上,每一枝花上,都系着这些东西。整个园子里绣带飘飘,花枝摇曳,再加上这些女孩子打扮得如桃花羞愧杏花避让,燕子嫉妒黄莺惭愧,一时间真是难以尽述其美。
也算是给小户人家的姑娘,一个出门相亲的机会。
且说、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以及妙玉、与众丫鬟们在园内玩耍,却唯独不见王熙凤。
迎春真的是腰包鼓了,人也硬气了,他还指挥上了,问道:“嫂嫂怎么不见?好个懒人!这会子还睡觉不成?不行,我去找她”
妙玉不喜和王熙凤这样没读过什么书的人接触,就道:“算了算了,别去闹了她来。”
可迎春不管,说着便丢下众人,径直往院子走去。妙玉有心交好这有依仗的迎春直接就追了上去。
却不想,迎春脚快,一时妙玉有些追不上,正走着,只见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也来了,上前问好,闲聊了一会儿。
妙玉回身指着众人的方向说:“他们都在那里呢,你们找他们去罢。我叫大姑娘去就来。”
说着便缓缓往王熙凤的院子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抬头看见宝玉进去了,妙玉便站住低头思索:
这宝玉三不五时的就往潇湘馆溜达,那林家的人已经走了,这宝玉的性子又是嬉笑怒骂无常。这会,自己要是跟进去,一来宝玉会觉得不便,二来显得太故意了。像是自己真的惦记这贾家的后人,
算了,还是回来为妙。
想罢,妙玉便抽身回来。
刚要去找别的姐妹,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双玉色蝴蝶,像团扇那么大,一上一下迎风飞舞,十分有趣。
妙玉想要扑来玩耍,便从袖中取出扇子,向草地走去扑蝶。
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拂柳,将要过河去了。
引得妙玉蹑手蹑脚地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累得香汗淋漓,娇喘微微。妙玉也无心再扑蝶了,刚要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有人小声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都是游廊曲桥,建造在水池之上,四面雕镂的槅子上糊着纸。
妙玉在亭外听见说话声,便停下脚步仔细倾听,只听一个人说:“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
又有一人说:“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
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
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
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
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地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
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又听说道:“嗳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顽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妙玉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心想:“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之人,心机都很缜密。这一打开槅子,看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羞愧。况且刚才说话的声音,很像宝玉房里的绮霰。她向来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今日我听了她的短处,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会生出事端,而且我也会没趣。
如今就算赶紧躲开,恐怕也来不及了,少不得要用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还没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妙玉便故意放重脚步,笑着叫道:“大姑娘,我看你往那里藏!”
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
那亭内的绮霰和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妙玉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吓怔了。
妙玉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大姑娘藏在那里了?”
坠儿道:“何曾见大姑娘了。”
妙玉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大姑娘在这路过去见他嫂嫂。我要悄悄地唬她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
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们二人会怎样。
谁知绮霰听了妙玉的话,便信以为真,等妙玉走远,便拉着坠儿道:“了不得了!大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
坠儿听说,也半天不说话。绮霰又道:“这可怎么办呢?”坠儿道:“便是听了,管谁的事,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
绮霰道:“若是玉姑娘听见,还倒罢了。大姑娘嘴里又热闹,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肯定四处告诉的,怎么办呢?”
二人正说着,只见文官、司棋、待书等上亭子来了也在寻大姑娘。
二人只得掩住这话,暂且和他们玩耍,打听这大姑娘何处去了。
凤姐这会才安置了自己按不省心的小姑子,出来看看一家子人,惹什么热闹,站在山坡上招手叫人,绮霰连忙丢下众人,跑到凤姐跟前,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我做什么事?”
凤姐打量了一番,见她生得干净俏丽,说话知趣,便笑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的齐全不齐全?”
绮霰笑道:“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