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侧畔千帆过
“大哥方才不是去打水,怎的回来的这样早?”
枝头轻晃,开得正好的白梅被轻柔地捧在两指之间。金莲听见门响,却无暇回首,只先把手中布袋挑开,将白梅轻轻放入其中。身后如预料般传来沈重而缓慢的脚步声,踏在残雪之上咯吱作响,金莲问后等了半晌,却未闻得应答,不由纳罕,就转身去看,孰知还不等回过头去,便忽的被一个黑影笼罩下来,紧接着便觉一双有力的臂膊环住了腰身,惊得她登时轻呼一声,险些将手中的布袋掷了出去。
“我回来了。”
鼻尖萦绕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只这四个字,便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喊堵在了喉中。金莲略呆了呆,忽而自胸中溢出涌向四肢百骸的惊喜。她蓦地抬起头来,任由那坚毅的面庞闯入眼帘之内,化作眸中的点点星光,直将喉头存了多时的话推了出来:“二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心忽的落到了实处,武松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抬手抚上她如云的乌发,“我若不回来,哪个陪妹子过这个年?”
武松不说便罢,这样一说,金莲只觉鼻头涌上一股酸楚,忍不住攥起拳来捶了他两下,连带声音都添了几分委屈:“二哥话倒说的好听,却丢下我这样久才回来。”
“只这一次,往后我再不离开妹子了。”阔别多日,武松如何不知金莲心中的挂念,又如何不明她的心意,故而只站定不动,任由她捶打,半晌才低首笑道,“妹子捶两下不要紧,可别捶伤了手,不然赶明儿酿不了酒,明年可莫要抹眼泪啊。”
金莲本就只抱怨两句,心中并无气意,叫武松这样一逗亦全消了去,不禁扭偏了身子,暗自翘起嘴角来:“二哥离家多日,这才回来,连口热汤都未吃上呢,凈顾着笑话我了。”
“我哪裏敢笑话妹子,只是要与妹子看样东西。待东西看过了,我再吃这口热汤也不迟。”
武松言罢,稍稍松开金莲,自怀中摸出两张纸来,展开递到金莲面前:“我大字不识得几个,妹子看看,可是这两张?若是错了,我过些日子再设法盗来便是。”
金莲接过一看,见上头明白写着“潘氏金莲”几字,又见左下角盖着大红朱印,心中一喜,不由点头道:“正是,正是这个。二哥真个有本事,如何竟能弄得来?”
“哈哈哈,说起妹子或不信,此番事情少不了时迁兄弟的功劳。”
武松见金莲面露喜色,心中自也畅快,不禁朗声大笑,将这一路之上的故事与她说了。金莲如何不知时迁此人,却不料他未与杨雄、石秀等人共赴梁山,因着偷鸡一事惹出三打祝家庄等事端来,反倒先碰见武松来此地落了草,亦算是令人啧啧称奇了。
不过金莲心中虽想,面上却不曾有半分表露,又因时迁之功,少不得惦记着来日上门感谢一番。武松端详着金莲的神色,眸子一沈,开口方待说甚,却忽听门口有了响动,转身看去时只见武大郎正担着两挑水跨进门来,便止住话头迎上前去。武大郎不意兄弟忽然回来,不由大喜,忙扶着他打量一番,见他无恙才放下心来,自与他二人进屋说话去了。
山上岁月静好,不觉时日恍然,眨眼间又一年便到了跟前。自伯父母离世后,总是武家兄弟二人相依守岁,后又添了金莲才多了几分人声。然金莲亦不是个多话之人,故而静则静矣,却总少了些热闹。如今上得山来,众家兄弟齐聚一堂,自是少不得聚上一聚,鲁智深更是早早命人置办宴席,发了宴请,就连大小头目兵丁亦各各发了金银绸缎等物,权作新年之礼,只待除夕那一日了。
众人辛苦一年,好容易得了休息,又得了寨主恩赏,心中自然欢喜,即便白日当差面上亦挂着笑颜。是日天色渐晚,白日还难得是个晴空,到了傍晚却有云盖了过来。夕阳还余了几缕光漏进窗来,金莲对窗坐于铜镜之前,小心将方才采摘下来的一点梅枝簪入了乌发之间。枝头上的梅半含着花苞,花底染着娇嫩的淡粉,苞尖却点着半墨青,再衬着脖上簇拥着的兔毛围脖,更显得金莲的面容愈发娇俏美好。
最后一缕碎发方藏进髻中,门便被轻轻扣响。金莲起身去开了门,正见武松一身棕袍,高束发冠,如青松般挺立于门前。武松见她模样,不由双目一亮,笑道:“妹子可收拾好了?收拾好了咱们便走罢。”
“二哥来得正巧,我正要去寻你呢。”
冬日的天暗得早,不过酉时头顶的星星就冒了头。眼瞅着还有小半个时辰便要开宴,于是武松携同兄长并金莲三人往齐义堂而去。此时正是华灯初上之时,齐义堂中却早已灯火通明,堂中长桌排了三排,两边木椅按照座次一溜排开,桌上瓜子花生并蔬果等物已盛在碟碗之中。众人已到了大半,正攀谈说笑着,衬得原本就热闹的堂中愈发火热了。
“哎呀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我方与人说起妹子呢,妹子这就进门了。”
金莲刚迈进门槛,孙二娘便双颊微红,目露亮光,手中拢了把毛豆,弯着眉就迎了过来。饶是相熟,金莲见了这满屋的男子也难免不适,今见孙二娘在此,心中不免踏实了许多,忙笑着握住她的手:“早知嫂嫂到的这样早,我便也早些过来作伴了。”
“害,早些晚些的,左右还未开宴,误不了吃席便是。”
孙二娘笑着牵起金莲的手,自将她引到一旁女眷的方桌去了。原来山寨中人虽是相熟,然终归男女有别,鲁智深怕金莲等人不自在,故而特特在厅中另设一桌,亦算是有心了。
话虽如此,金莲却知孙二娘自小闯荡江湖,性情刚烈豪放,非寻常女子可比,平日也常与鲁智深等人吃酒耍乐,情义深厚,今日却并不与众人同坐,反倒同她一起,便是怕她拘束,因而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孙二娘瞥了她一眼,两人相视一笑,不曾有半句言语。
果然两人到时,已有不少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言笑着琐碎细事,见她来了,忙止住话头笑着走了过来。金莲虽生性不爱与人交际,往常也只与孙二娘相熟,却也认得她们,少不得攀谈一番。而山寨之中人虽繁杂,然能入这厅堂之人必有些头脸,故而待金莲十分客气,相谈甚欢。
堂中的火炉烧得正旺,映得人脸上红彤彤的,便是脱了外衣额上亦禁不住沁出一层薄汗来。寨中的汉子在田野山林间长大,没得文人那许多礼节,只闻得鲁智深那一声开宴,拽了根烧鸡腿便大口吃起酒来。一时间屋内觥筹交错,瓷碗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低沈浑厚的说笑声似隆隆的惊雷般直冲梁上,竟似要把屋顶掀翻一般,看得金莲一时楞住了。
武松虽也爱在家中吃酒,然不过是摆上几碟菜、一坛酒,与武大郎共饮罢了,她平日又只待在家中,除孙二娘外几不曾交际应酬,哪裏见过此等场景,不由咬着瓷杯呆了片刻,心中凭空生出几分好奇来。
“怨不得妹子看得新鲜,这群男人吃起酒来便是这副模样,甚么都顾不得了。”
孙二娘仰脖将碗中之酒一饮而尽,笑着夹了一筷子正冒着热气的酱爆牛肉到金莲碗中:“咱们只管吃咱们的,不必理他们。”
孙二娘的这话倒将金莲的神思拉了回来。她转回头来,见孙二娘神色如常,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倒是我大惊小怪了,原先二哥在家也不这样的。”
便是先前鲁智深杨志等人至家中做客之时也不曾如此放浪形骸啊。
“哈哈哈,有武兄弟这样的人物在家,哪个敢扰了妹子的清凈?”孙二娘听后一双英眉弯得更甚,“你问问这桌上的,谁家男人吃酒不吃醉个几回?”
“二娘说得正是,我那口子吃醉了酒便好发疯,恁的吓人呢!”
桌上的妇人们闻言都笑,遂将话头扯到了自家男人身上。金莲听着她们说话,一面心中啧啧称奇,一面细想武松平日情态,竟真不曾想起今日这般放声言笑东倒西歪的样子来,就连那些妇人口中吃酒吃得不省人事之时也未有过,不由奇怪,遂瞥了一眼正与时迁碰碗的武松,暂且按下疑惑,低头吃那味道正好的牛肉去了。
二龙山岗早已被夜浸得透了,然山寨之内却灯火通明,人声喧闹,爆竹劈啪之声不绝于耳,似要将那不知潜藏于何处的年兽都驱走一般,就连悬着的月都悄悄攀上头顶,像要看看哪裏如此热闹。已近人定,立柱灯盏上的红烛只融剩了个底,灯下的桌案上七零八落地散落着狼藉之物,徒留残羹冷炙再无人理会。几近空了的酒坛歪倒在一旁,惟有些许残液自坛口溢出,汇聚成一滩水渍,滴滴答答地溅落在斜倚着醉在椅上汉子的衣衫上。
武大郎酒量浅,耳根又软,禁不住众人劝酒,不过酒席过半头上便有些迷糊,如今更是早已伏在桌上起了鼾声。武松虽亦吃了不少,却精神尚可,见状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朝鲁智深告了声罪,俯身把兄长背到背上,与金莲一同将他扶回家去了。
冬日天寒,入了夜屋内更是愈加难耐。进了屋金莲先将油灯点上,又将炉子生了起来,才去帮着武松将武大郎扶下,脱去鞋袜放平在榻上,将被子细细掖上后才掩门离去。
吃醉酒之人夜半易渴,又兼武松亦吃了不少,故而金莲索性去竈下生了火,烧开水煮了醒酒汤来,孰知方一从厨下掀起帘子,便瞧见武松正坐于桌前,单手撑于额上打盹,不由心中一软,柔声道:“二哥如何吃得这样多酒,到头还不是自己遭罪。”
“今日高兴,便多吃了几杯。”武松捧起滚烫的汤来,吹散上头的热气,“不过头内有些发昏,无甚大事,歇一歇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