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遇见开始
第三十九章遇见开始
滴血认亲的结果,一直拖延到三月后,苏挽青逐渐走出悲痛。
这天沈从安穿着新衣,发冠精致,拿着封家中长信来到王府,可能因为过于激动,甚至都有些同手同脚。
到了承光殿,他在院裏等着。
裏头苏挽青坐在凳子上,察觉气氛奇怪,她不知原因,有些惶惶,被赵谦牧盯着眨了眨眼,然后拿起一块糕点讨好道:“王爷,给你。”颇有些让赵谦牧别再吓她的祈求。
赵谦牧接过来,又放下去,苏挽青沈默的看着,抿了抿唇。
她记得,前些时日,扬州传来苏礼之双目失明,毒发昏迷的消息时,赵谦牧也是这样,认真、克制、小心且郑重。
他怕她因此伤心,更怕她不满他插手。
“王爷,你怎么了?”苏挽青干巴巴的问他。
赵谦牧说:“本王无事,是关于你的,有件很重要的事。”
“关于我?很重要?”苏挽青皱起眉,脸僵着。
她实在想不出,脱离了苏家,毒也解了,有什么事是关于她同时又很重要的,“王爷……”她声音惶惶,有些后怕,“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赵谦牧笑了。
摸着她纠结的小脸,知道苏挽青是之前吓怕了,他的妻重情,却拥有的很少,走过一些不幸的遭遇之后,总怕自己再失去什么,所以每每他一正经严肃,苏挽青就会心情覆杂。
但他无意吓她,“算好事。”
苏挽青松了口气,眼睛明亮亮的,有些轻快,“那王爷说吧!”
赵谦牧这才敛了笑,牵着她的手说:“晚晚记得,之前温氏说,你是她逃跑途中捡到的弃婴吗?”
苏挽青点点头,声音软软的,有些心伤,“记得。”
“恩,那便好,现在外面就站着你真正的家人,我带晚晚去见,好不好?”
苏挽青一下便楞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很是无助。
苏礼之和温氏养育她十几年,从记事起苏挽青便认定那是亲生父母,然而一夕巨变,阴谋显现,施加在她身上所有的伤害,都让家人二字变的无比沈重。
所以归来几个月,苏家之事她不打听,不留意,现在赵谦牧忽然告诉她,她有了真正的家人。
相处十几年的人都忍心伤害她,那么生来不曾谋面的家人,又当如何真心?
苏挽青沈默了。
但赵谦牧说了,人家在外面等着,见与不见总归要给出一个说法,许久之后苏挽青抬起头问:“那他是什么样的人?人好吗?”
赵谦牧笑了,“来的这位在本王看来,可不算好人。”穿着浮夸,人不着调,如果不是沈家父子约束,早就成了纨绔。
“那……那怎么办啊!”苏挽青抿了唇。
若他不是好人,来认她当亲人,她怎么办?
赵谦牧抓着她的手,捏了捏,“没关系,本王势大,他并非对手,见面这人若敢造此,你就狐假虎威。”
“王爷!”
苏挽青叫他一声,覆杂道:“您是王爷,统领三军,当稳重些。”什么狐假虎威,那都不是好人家应该做的事情。
“好。”赵谦牧笑,“稳重稳重。”
苏挽青这才放过他。
赵谦牧瞧着她怯怯散去,有了自在性情,这才正经起来说:“晚晚,同你说这么多,只剩想告诉你,本王在你身后,对谁都不必畏怯。”
苏挽青听了,点了点头。
她想自己现在本就一无所有,亲人若好,那便继续相处,亲人不好,左不过再舍下一个苏家,她没什么得失。
期望少一些,失望也就轻一些。
想通这些,苏挽青轻快下来,感觉也没什么需要忧虑的,赵谦牧看她自在,心裏也高兴,一边吩咐人叫外头人进来,一边牵着苏挽青出去。
她这些天日日养着,面色红润,只是瘦弱之身,并非能轻易改变。
临近夏天她穿着黄衣,目光纯善,姿态优雅,沈从安看见她就心软的不行,反倒是苏挽青瞧见沈从安还是有些意外。
坐下的时候,苏挽青刻意靠着赵谦牧,没主动张口。
毕竟说的亲人他们也很陌生。
沈从安坐立不安,站起来,要过去,苏挽青往后挪了挪,不甚自在,躲着他的样子像受惊的兔子。
沈从安就不忍心动了,“王妃……”
“恩!”
苏挽青也不知怎么应对。
经历的再多,她今年也不到十七岁。
“先前瞧着王妃便亲切,还鲁莽的问过,咱们是不是见过,只是没曾想到竟真的是兄妹。”按照年纪算,苏挽青该是家中的老幺。
他们大哥沈从安大她十岁,性格沈稳,官场之上已然能抵挡一方。
沈从安二十三,被娇惯的厉害,因此张扬狂傲,成年之后执意南下,就是为了寻她。
“取王妃的那两滴血,我已验过,咱们是货真价实的兄妹。”沈从安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羁了半辈子的男孩,这回眼眶都有些红。
赵谦牧含笑看他一眼。
沈从安嫌丢人,赶忙吸了吸鼻子,翻手拿出家中的信,叫苏挽青一边看,他一边解释这场阴差阳错,“咱们的父亲出身洛水,一户贫寒人间,十年寒窗考的宁安十年进士,因样貌周正被母亲相中,成婚后夫妻恩爱,又十年……进封左相,辅佐幼帝,是除了陛下和外祖母,如今朝中的第一人。”
无人不知,亦无人不晓。
苏挽青在扬州时,也曾听过左相沈邵此人儒雅中正,君子之风,虽长相和善,却不缺乏能力手段。
统领百官,很是为人称讚,沈从安对父亲也敬佩尊重。
“出事那年是祖父身亡,父亲带着我们回去奔丧,不想遇上洛水两王之乱。”当时朝廷尚没有如今的稳健。
沈邵虽不惧强权,然而爱妻如命,手无重兵自不敢拿常宁郡主玩笑。
“因此父亲当机立断,连夜北上。”
“只是安东王和靖南王两军,封锁城门,兵荒马乱之中,我顽皮好奇,一下走失气的母亲早产,彼时父亲带走大部分寻我,你出生后遭遇贼寇伏击,他们保护生产体弱的母亲,不妨又弄丢了奶嬷嬷和你。”
“母亲连丢两子,气血逆流,勉强救回一命也因此……精神恍惚。”这么多年缠绵病榻,偶尔清醒也记挂着女儿,沈邵为给她慰藉领养了沈念欢。
沈从安酿成大祸,愧疚不已,为治母亲顽疾自小学医,长大后又因执念南下,一定要寻找幼妹。
沈邵管他不得,只能放行。
苏挽青听完目瞪口呆……
自知晓自己是弃婴那天,她曾试想过无数可能,或许是本家穷苦,无力教养,将她丢弃不要,又或许是重男轻女,嫌弃她女身,因此抛下。
因为伤害的阴影过重,她想事情总往坏处去,却不曾想过,原来自己的父母兄弟是爱着她的。
母亲为她神志不清。
兄长寻他执意奔走。
如今再看沈从安,苏挽青不禁心情更为覆杂。
沈从安其实很喜欢她,出生时就捏过她手,因此即便沈念欢被收养,他也亲近不起来,在沈从安心中他只有一个妹妹,兄长亦如此。
如今被亲生妹妹一眨不眨的看着,沈从安有些心慌,笑都带着讨好,“王妃,家中人不曾忘记你。”
“收养沈念欢,是为母亲,她神志不清。”只是沈念欢太过自私,一心名利,长大之后谁都利用,父亲教育无果,本已禁足。
谁知她寻得结果入宫,竟撺掇外祖母让她联姻。
沈从安怕苏挽青不信,忙的解释:“你不信的话可以看她名字,咱们兄长沈从文,我沈从安,你出生时叫沈从欢,咱们都是从字辈。”
领养沈念欢时,父亲就说过,会给她沈家荣耀,只是情分还当作堂亲处。
沈邵亦不愿亲生女儿回来,发现自己的身份被他人替代。
苏挽青懂后带着惊讶,同时开始浅浅的笑。
她十几年被亲人算计,几乎付出生命,这是第一次感受到入骨的宠爱,哪怕她不见了,生死不名,父母兄长心中都留着自己的一席之地,干凈至纯。
赵谦牧却嫌弃他,“既然记挂着她,怎的一开始见面没认出来?”
沈从安听完,有些沈默。
苏挽青其实已经认可这个哥哥了,扯了扯赵谦牧的袖子,叫他不要过分,赵谦牧抓住她的手不听。
沈从安摸了摸鼻子,接受这份审问,毕竟自己一开始,虽觉的熟悉,却的确没有认出来。
“我与大哥一个像父亲,一个像母亲,便想着她该也该是二者取其一,因此这么多年寻找,我也是往父母长相中找。但谁知道,王妃长的不像父亲更不像母亲,倒和宫裏的外祖母……很像。”
长公主李明雅,人如其名,生的明秀清雅。
但王朝飘摇,她女子执政,过于秀美的长相恐压不住百官,因此听政之年妆容趋像沈稳老成,唯一给他留有印象的就是眉眼泪痣。
但世间女子,泪痣何其多,一开始沈从安不敢认。
“滴血认亲后,我传信回家,提到了王妃长相,父亲想到其中关节连夜入宫,求了外祖母年轻时一幅画……你等等,我叫外头拿来。”
沈从安说着,跑出去,很快拿来一幅画。
苏挽青也好奇,展开一看,发现自己眉眼的确和画中相似,只是长公主自带皇家贵气,苏挽青要更亲和温婉。
沈从安见她接受,试探的提了一嘴,“如今身份已定,父亲他们很想见王妃一面……”
苏挽青听了这话,倒是看向赵谦牧。
出生就没见过的亲人,即便相认,她心裏也惶惶,因此需要有人支持,赵谦牧看她眼神深处有期许,又想到如今的局势和身份,倒的确需要走一趟,便朝她点点头。
但赵谦牧毕竟出行不便,这件事就被定在两月之后,期间瞒着苏挽青叫沈从安帮他医治。
沈从安问:“治腿是早就说好的事情,你瞒着她做什么?”
赵谦牧叫他别废话。
“断骨再生,本就骇人,叫晚晚知道若执意要看,到时抹眼泪是你哄吗?”
沈从安:“……”他想想那个情景,有些下手无措,自己这辈子最受不了女孩眼泪,尤其是母亲和妹妹。
他老实了,赵谦牧也不说了。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自己陈年旧疾,好了自然好,不好还连累她空欢喜,索性瞒着吧!
等结果出来,如果好,再告诉她。
几个人心照不宣,各有所求,认亲的事情皆大欢喜,唯独除了赵嘉沐……一脸覆杂,她不喜欢沈从安后,没了颜值滤镜,再看沈从安就诸多缺点。
本来两个人都看不顺眼,一转头发现,这人成了嫂嫂的哥哥,也是自己名义上的哥哥。
赵嘉沐就跟吃了苍蝇般难受。
尤其沈从安吵架吵不过,就喜欢逗她,每回结束来一个,“我也算你兄长,怎可无理?”赵嘉沐就一准炸毛。
赵谦牧每日坐着轮椅,即便暗中被敲断骨头,生活也没什么异样。
苏挽青内向。
除了被赵谦牧调戏会反抗,平时可不好意思去看他腿,因此虽觉的这两个月赵谦牧过分老实,也没有想到是他瞒着自己看了腿。
等到这年九月,适逢长公主大寿,赵谦牧作为藩王,便以此请旨返京。
宫闱中的长公主同意。
一行月余,水路加陆路,来到上京十月底,有了先前见沈从安的经验,苏挽青少了不安,这回不再逮着赵谦牧问这问哪。
反倒是沈从安说:“她怎么这么淡定?”
赵谦牧淡笑不语。
除了一回生二回熟,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有他。
苏挽青说过,“有他在,她不怕。”
长公主的寿宴意外办在了沈家,请的都是有姻亲的贵人,声势浩大。
常宁郡主是她唯一的女儿,作为长公主唯二的外孙,沈从文和沈从安很早列席,苏挽青终于见到了除沈从安外另一个哥哥。
他穿着白衣,气质隽秀,玉冠挽发,一丝不茍,站在人群中有三分严肃七分儒雅,不需要笑,别人都围过来。
瞧见苏挽青的时候,却明显一顿。
因为沈从安说苏挽青性软胆小,家中怕贸然前往唐突了她,一直忍着就等今日,沈邵倒是偷偷去过,回来喝了半夜酒,是沈从文陪的。
作为长兄,有看护之责,两个弟妹沈从文都在乎,对苏挽青更愧疚。
他亲自迎上来。
这年的苏挽青十七岁,眉眼温顺,气质安静,就算不说话也有中温柔的美,站在赵谦牧后面,浅浅微笑。
赵谦牧似乎和她说了什么,苏挽青低着头,但等招呼的时候,那个称呼还是没出口。
沈从文也没强求,领着他们进去。
到了裏面,自然就见到了长公主、沈邵和常宁郡主,长公主一身贵气,旁边是好奇的皇帝,沈邵脊背挺直,目光却是慈祥。
唯独精神不正常的常宁郡主,瞧见苏挽青呆呆站起来,指着苏挽青叫:“欢欢……”
沈邵拉住她。
原本强忍情绪的男人,便红了眼眶。
长公主稳定些,见礼之后就问苏挽青:“这些年过的怎么的?”
苏挽青没有犹豫,捡着喜欢的说了几件,有些事情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作为长辈,还是想孩子自己说。
等停下来的时候,长公主看着她,颇有深意的问了句:“你的父母……本宫是说你的养父养母,待你怎么样?”
这便是试探苏挽青。
若她说不好,利用毒杀郡主之女,直接就是死罪。但若苏挽青说好,苏礼之和温氏对她有养育之情,为免苏挽青寒心,会留他们一命。
即便这个时候……
因为赵谦牧,苏礼之早已生不如死。
赵谦牧听了这话,看向苏挽青。
他是见过苏挽青惶惶度日的那些时间,也听过她梦话,私心以为苏挽青应该是恨的,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苏挽青笑着说:“他们,挺好的。”
即便赵谦牧不说,苏挽青明白的,苏礼之重毒加身,没几日好活,忏悔的煎熬总比死掉解脱好。
她很想知道,生命的最后,苏礼之想起她那声父亲,可曾有悔。
她这般说长公主和沈邵有了计较,倒不能真杀了苏礼之,等到宾客到齐,众人走出去,长公主大庭广众之下朝苏挽青招手,“晚晚,过来。”
苏挽青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