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和听张昀答应下来,连声道好,当即又提了一杯酒。
张昀举杯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刘祇,发现对方脸上虽然也堆着笑,却怎么看都是颇为勉强,眼神更是游移不定,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刘祇这个表现……貌似对此事并不赞同,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
不过既然是“隐情”,张昀也无意深究,只是打定主意后续跟诸葛瑾提起来时,一定要让他多留意几分。
此后席间便是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了。
宴罢已是黄昏时分,张昀没有再返回军营,而是径直去了国相府。
既然自己去见了彭城王,那怎么也得跟彭城相打个招呼才是。
当夜他和田豫仍在后院纳凉闲坐,张昀将王府赴宴之事娓娓道来,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田豫听完眉头微皱,思忖了半晌才道:“如今整个彭城国户口凋敝,王府名下的佃户、仆役更是逃散了大半,就算全去田中耕作都尚显不足,又哪来多余的人手去挖石炭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我跟这位彭城王打交道的时日尚短,底细还没有摸透,实在不知他心中有什么盘算。不过此事既不涉及军政,石炭也不比盐铁铜锡,更非军械甲胄这等敏感之物……啧,他一个藩王想在封国内谋些产业,我这个国相也没道理拦着。”
张昀缓缓点头:“正是此理。以你我身居之位,与藩王过从甚密固然是不妥,可若连这等事都一口回绝,只怕难免被人说是苛待宗室,于主公的声名也有所不利。”
他与田豫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如今二人虽掌实权,但终究没能混进士人的圈子。就算回绝了刘和的请托,也没人会来夸他们;不过如果换做那些“名士”这么干,只怕立刻会被捧成“不畏权贵、清直守节”,继而被人争相传颂。
既没好处也没必要还得罪人的事儿,他俩肯定是不会干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外军寨中便响起了登船的号角。张辽、关平各督本部人马,按前日定下的顺序依次登船。
张昀也与田豫在码头上拱手作别,登上了自己的旗舰。随着他一声令下,旗舰之上鼓角齐鸣,幡旗招展,后边两艘斗舰接连呼应,整支船队中的大小舟船随着号令,一艘接一艘驶离了码头,沿泗水向西北而去。
两日后,船队进入了留县地界。
张昀特意选在糜氏码头附近择地扎营,本打算遣人去矿区召诸葛瑾前来,谁知营寨尚未立稳,便有亲卫来报,言称“诸葛校尉在营外求见”。
原来诸葛瑾早派人守在岸边瞭望,而他本人则是在糜氏的码头上等候,一得到船队靠岸扎营的消息,便即刻赶了过来。
张昀让人将他请入营中,第一眼看上去,只觉诸葛瑾这几个月来蹲守在矿上,不但脸上被晒得黝黑,身形也瘦了一圈儿,不待对方行礼,便开口笑道:
“子瑜,比起在下邳时,你看着可是清减了不少……这公务繁重更需劳逸结合,还是要注意身体才是。”
诸葛瑾闻言一怔,随即面上显露出几分动容之色,躬身行礼:“谨受教。”
二人一边寒暄,一边步入刚支起的中军大帐。张昀命人上了两碗凉茶,诸葛瑾则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新绘的矿区舆图,铺在桌案上,为张昀详细介绍近期各项工程的建设进度。
从矿脉勘探、道路桥梁,到矿洞开掘、矿工安置,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张昀听得十分仔细,偶尔还会插言问询,待诸葛瑾都说完了,他才提起了刘和想要开矿之事。
诸葛瑾听罢,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继而说道:“长史,方才瑾也提到过,如今石炭矿勘探进度远超预期,探明的矿点已有七处,可真正动工采掘的不过两处,再加上糜氏的一处,尚有四处闲置,最缺的便是人手。”
他指着舆图上西南角的一片区域说道:“此处单单已探明的矿脉便绵延数里。彭城王既想遣人开凿,可先在这里动工。”
张昀扫了一眼那处位置,看向诸葛瑾,有些无语地说道:“子瑜,你划的这片地方倒是不小,可离现成的道路尚有十几里,离码头更有数十里之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过去开矿?挖出来的石炭,又怎么运出来?”
诸葛瑾直起身,神色平静地问道:“那依长史之意?”
张昀见状便知诸葛瑾应该是误会了,觉得自己跟彭城王有什么猫腻,才会特意来打招呼,呵呵一笑:
“自打彭城王提了此事,这几日里我也在琢磨,如今的徐州百废待兴,修城、筑路、水利、屯田、漕运、盐场……处处要花钱、处处需人力。这片石炭矿脉面积不小,单靠官府之力开掘,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把产量提上去。”
“而产量上不去,莫说百姓靠其炊煮取暖无从谈起,便是冶铁锻兵的用度都供不上……与其咱们自己攥在手里慢慢啃,还不如放开一道口子,用这些矿脉招商引资。”
“招商引资?”
诸葛瑾愣了一下,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显然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
“正是。”
张昀点了点头,解释道:“所谓招商引资,便是招募各地豪强富户来此承包矿脉,自行雇人开凿,而所出石炭则由官府按统一定价全数收购。只要有利可图,便不愁没人来。”
“如此你便无需再事事亲力亲为,只须提前定好了章程,期间严加监察,别让矿上出了乱子就好。”
诸葛瑾沉吟半晌,才带着几分迟疑说道:“长史,这开矿前期投入巨大,开山铺路、掘洞架木、置办工具、安顿人手,样样都是开销。”
“寻常豪强纵有余财,也多喜买田置地,视阡陌为根本。不少人甚至连石炭为何物都未必知晓,又怎会愿意将钱粮人力投入其中呢?”
张昀摆了摆手:“子瑜所言差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