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往北走,弱水河面的冰层便愈厚。朔风扫过,激不起半点水声,唯有那河岸旁的大片枯黄的苇荻随着风声飒飒作响。苇荻生得高,随着风摇摆,竟似是有千军万马。
已有胆小的人惊叫出声,引起一阵小骚乱。
宋昭喝道:“安静些!不过苇草,莫要草木皆兵!”
“不对啊……”一旁的吴允盯着那处,却是发话了:“除了苇草,似乎还有东西……哎呦!”
他突然也来了一声惊叫,唬得身后众人又是慌乱一片。
宋昭赶忙去看,却见在一阵狂风之后,苇丛齐齐向着一边伏倒,露出了一排排黑黢黢的头,有人形,亦有马形。
“啊——有鬼!有鬼!”
送亲队已乱成了一团,“锵锵”地刀剑出鞘声与惊恐地叫声、纷杂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突地,“啪啪”两声尖利的马鞭声破空而起,众人纷纷楞住。
宋昭放下手中马鞭,环视众人,沈声缓缓道:“列队,严防!”
众人如梦方醒,迟疑了片刻后,便在宋昭的号令下整队成四方防御阵势,将苏余恩的马车围在了中央,褚赫就站在不远处。
此时光线更暗,众人依稀瞧见,那苇荻丛中的影子越来越大,露出了整个身体,原是有人牵着高头大马,越走越近。
宋昭与吴允交换了个眼色,两人超越众人,向前走了数步,率先瞧清来人。
这是一群身着黑色裘衣、头戴黑色风帽、面上罩着黑布的人,背上还背着弓箭,粗略估计有二三十人。他们的一身行头早已被风沙染得腌臜不堪,没有丝毫板正可言。
在这帮黑衣人身后还有十几人,衣着明显不同,竟是方才被派出去的、唯一未归的探查小队!
宋昭吴允皆是一楞,又上前几步,见那十几人行路正常,似乎并不是被挟持。
黑衣人在离众人几丈远外便齐刷刷地停下了步伐,唯有领头的一位将坐骑缰绳扔给旁人,仍向这边走着。那十几个送亲队的人也跟了过来。
宋昭与吴允同时出迎。
那黑衣人走到二人身前,便摘下遮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黝黑的脸来。
只见他身高体壮,浓眉大眼,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面容稍显稚嫩,竟是个长相十分英俊的胡人少年。只是这少年的体味儿有点重,宋昭明明离他尚有数步之远,便被他身上散出的浓重的酸臭味给激得呼吸一窒。
不待宋昭缓过来,那少年先是歪头新奇地瞧了一眼他身后的送亲队伍,嘆道:“乖乖,啷个多人咧……”
他的话半官半胡,蹩脚得很,口音裏总带着股子羊肉串儿的膻味儿。
身后陆郎官惊讶的声音传来:“这,这不是小布谷将军么?!你怎的来了?”
那少年探头瞧见他,一咧嘴,露出大白牙,欣喜道:“这不是老陆么?!咱说怎的许久不见你,原来是在这裏!”随即又不满地嚷道:“莫叫我‘小布谷’啦!是薄谷,薄谷!”
陆郎官此时也站到宋昭吴允身旁。他笑着对二人道:“这位我认识,是风雷堡中风营营主薄谷。”
宋昭听了,心头却不由得一凛。他看了吴允一眼,后者也是一脸的讶然神色。
据传,风雷堡之所以得其名,皆因初代堡主借鉴军营方式,对堡中青壮男子进行严苛的训练,形成极为强悍的战力,使风雷堡实力一代强过一代。这些弟子主要被分成风、雷两大营,至白音这一代时,此二营已各有弟子近八百人。其中风营擅骑射,因来去迅疾、出箭快准而冠以“风”名;而雷营则以步甲见长,营中弟子多习重兵,又兼力大无穷,与敌交战之时颇有雷霆万钧之势,是以冠以“雷”名。而据说先前风营一直由堡主白音兼管,不久前他才卸下营主之任。不想这接任者,竟就是眼前这位胡人少年!
宋昭不禁高看了这名唤“薄谷”的少年几分,一拱手,道:“原是风营营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在下润州明远堂少堂主宋昭,奉命护送秀荣山庄苏小姐至贵堡完婚。”
吴允亦上前见礼。只是他神情稍显淡漠,应是因风雷堡在联姻一事上一直以来的怠慢态度之故,自然对这薄谷也没什么好脸色。
薄谷却似乎毫无察觉,同二人摆手招呼一声后,指着身后那十几个送亲队的弟子道:“这些人,是你们的人?咱们正在河边凿冰饮马呢,就听到外头你们的动静了。不多时他们就钻了进来,吓了咱们一跳!只能先把他们制住。后来他们说是来送新娘的,咱们才敢出来……”
那十几个人却是一脸苦闷,那表情似乎在说:“究竟是谁吓了谁一跳啊……”
见那十几个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宋昭吴允也是哭笑不得,只得黑着脸将人唤回了队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