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青楼裏,我什么人都见过。我不想我娘那么操劳,可是我还太小,没有力气,不能出去干活,所以一直在楼裏做个端茶倒水的小伙计,老妈妈有时候看我可怜就会给我一点钱。
当时我想,等我长大了,就去外面挣钱,给我娘赎身。可接的客人太多,裏面总有些臟东西,害我娘得了病,我十三岁那年,我娘发现自己得病,把偷偷藏的钱拿了一大半给我,她想让我走。
可是我能走去哪裏?我也不想离开她。她生病了,没办法接客,没办法挣钱,我们就被赶到柴房去干粗活,屋裏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分给其他能挣钱的打扮用。我就拿着我娘偷偷给的那些钱买药,我也出去打零工。可那病拖了两年,我娘还是死了。
那天我干活回去,发现我娘没了,找人问才知道,她已经被人卷席扔到郊外去了。我拼命地跑过去,才发现我娘被扔在一堆死人骨头裏,还没断气。她在最后给我一张纸,上边写的是那个败类的住址,她让我去找他。
她一直说,我是个男孩,还聪明,我爹会喜欢我。可我去了,发现他已娶妻,生活美满,他也不认我,还连同其妻打我,侮辱我,甚至想抹掉我的存在。所以,那天晚上,我趁他们睡着,把他们都杀了。听说他们一直无子,我想,这大概就是报应。”
徐颓山不徐不缓,把自己的身世说给他听,大概是气氛使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某方面太过相像,他头一回向人诉说自己的从前。
他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带给沈醉玉安慰,但说出来那一刻,他心裏也莫名轻松了些。
沈醉玉听他说得认真,眼前浮现出一个穿着不合身的旧衣,双手执盘,为母子俩人生计而奔波的小男孩,连抽噎声都小了。
和徐颓山相处以来,从怀疑到信任,从利用到想和他亲近,沈醉玉知道他并非恶徒,没想到他从小就过得那么苦。
现在,他终于明白,傍晚时,徐颓山为什么突然踩断沈屠大腿了,恐怕他是想起了自己同为青楼出身、被人欺骗至死的娘亲。
原来他们同病相怜。
只是,如今他娘不知去向,不明死活,认定多年的事实一朝打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如何去想。
“说不定你娘没死。”徐颓山忽然道。
“为什么?她是我亲手埋入土的,而且,如果她没死,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上辈子,我离开沈家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她又是如何出棺材的?”沈醉玉心中一片茫然,他就好像浮在半空之中,所有的答案都在地面,他下不来,踩不中,什么都不知道。
徐颓山斟酌一下,决定还是把陆胜他们的猜测告诉他,这种事就算瞒,过不了多久,沈醉玉自己也会发现不对,并且沈醉玉今天的眼睛,实在是太怪异了。
修士的五感比普通人好上好几倍,他不太相信自己看错了,而且沈屠也说过类似的发现,这不得不引起他的註意。
他试探着开口:“其实……”
沈醉玉立马竖起耳朵。
“其实我可以确定你不是人,但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沈屠说的应该也不是假话,因为杀那个胖子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睛变了一瞬。”
话音刚落,腰上的手就缩回去了。
沈醉玉翻了个身,把他胳膊甩到他自己身上去,背对着他窝成一团。
“诶……”徐颓山摸不着头脑,这是个什么反应?
难道不应该大惊失色,惊嘆自己居然不是个人吗?
屋裏关了灯,光线昏暗,床不大,两个人又挤,徐颓山侧过身,诧异地低头註视他泪珠未干的侧脸,“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是人,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
这话越听越像在骂人,沈醉玉更不搭理他了,徐颓山撇撇嘴,干脆也不喊了,兀自脱了衣服扔进玉佩,把双人盖的大被子扯出来捂上,长臂一搂准备抱着人睡觉。
沈醉玉这个不会降温的小暖炉虽然没有被妖兽圈着睡舒服,但是现在最好的取暖处了。
现在的他可没得选。
徐颓山把下巴抵他头顶,开始酝酿睡意,沈醉玉忽然道:“你骗我,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遇到这么多怪事,听沈屠说了那么多,其实他心裏多少是有底的,只是不敢置信,也不敢多想。
在徐颓山告诉他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心裏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了关于自己的一些东西,也选择坦然接受。
可是,他已经完完全全信任徐颓山,把他当做同伴,他说的话,自己几乎都会放在心上,也会在闲暇时思考,但尽管他们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亲密的地步,徐颓山还会瞒着他一些事情,这让他很不舒服,克制不住生气。
徐颓山看出他生气了,沈默片刻,不由放轻了声音,“我怕你乱想,那个时候你才刚知道自己非同常人,你还有那么多要做的事,说了,万一你更难过了怎么办?你才好不容易瞧着没那么闷了。”
沈醉玉还是不吱一声,徐颓山莫名有点心慌,之前沈醉玉生气能几天不和他讲话,共同生活了这么多个日夜,不知怎么的,他现在有些怕沈醉玉不理他。
大概是没了陆氏兄弟解闷,现在能和他说话的只有沈醉玉了,徐颓山如此想道。
“我给你道歉行吗?”徐颓山终于低头示弱,“对不起。”
沈醉玉就像他见过的海螺,壳硬,但芯是软的,只要他信任你,他就会伸出软乎乎的触手爬上来,毫不设防,但若是惹他生气,他就会回到壳子裏去,怎么叫都闷着不理人。
徐颓山凑过去在他耳边低低道歉,过了好一会他才松口,“以后我的事不许瞒我,做选择的人永远是我,你代替不了我。”
“行行行,但凡我知道一点都给你说,这样可以了吧?”徐颓山洩气,等人卸下防备翻个身过来,一把搂住,刚把他揽过来,小腿突然一疼——他踹了自己一脚。
“脾气不小啊,都敢跟我叫板了。”愿意沟通,徐颓山就知道他不气了,大胆地伸手在他脑门狠狠弹了一下,笑起来,“胆量进步挺大,回头我教你怎么控制离火。”
沈醉玉吃痛,哆嗦一下,想伸手揉揉,被徐颓山一只手箍得动不了,只得作罢,“你这么帮我,真的只是因为我以后会跟你走吗?”
“不全是,”徐颓山不瞒了,“帮你这么多,一来是为了让你未来更好地帮我;二来,还不是我瞧你可怜,刚认识就求着我帮你修炼,还向我索要功法;
三嘛,你那么笨,被人骗得死无全尸怎么办?你的用处还挺大。我之前就说过,如果不是那个东西在你在你心脉裏,你的未来不可估量,我还想看看,你到底能修炼到什么地步。”
“我什么时候求你了?”真不要脸。
他当时只是想抓住一个机会而已,哪有求他,分明是互相利用。
“你那么怕我丢下你,还不是求啊?要不是这玉佩是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我恢覆的时候早就带上玉佩走了,管你是死是活。”徐颓山轻哼一声,听不出威胁,只感觉他在吹嘘,“不过,我之前确实没骗过你,最多就是不告诉你而已,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我可是很少守承诺的,还不快给我磕个头以示感谢?”
他又开始胡说八道,沈醉玉知道他的性子,没打算磕头,心裏却热乎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