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瘟疫?”众人被又一条消息砸得脑袋发懵,“这是怎么回事?”
让尘:“具体不清楚,但听情形,和玉儿那天喝过茶后的感觉是一样的。据说那些人身体裏像什么东西爬过,之后便昏了过去,等再醒来,脑袋很痛。”
其他几人一听,不由把目光放回沈醉玉身上。
陆九酿吞了吞口水,紧张地瞧着床上的沈醉玉,吞吞吐吐地问:“玉哥哥,你体内也有那虫?你还清醒吗?你是你吗?”
对于陆九酿这副想信任又害怕的纠结模样,沈醉玉哭笑不得,他隐瞒了离火安抚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血液和我火灵根一同的作用,那虫被我在体内化掉了,我好好的。”
“对了,”让尘忽然想起来,他还没问这屋子裏味道的事,还有沈醉玉的血,“你的血是怎么回事?”
沈醉玉这辈子没在让尘面前受过伤,让尘自然也不清楚他身体的异样,他把之前告诉其他人的那一套拿来回答让尘。
让尘从未听过如此怪事,有些稀奇,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奇怪的神情,只是看向沈醉玉的目光更加深邃。
“师父,不如我们以‘瘟疫’的名义查一查都有谁被控制了,这样咱们心裏也有个底。我不知道那个人除了我还有没有其他目标。”
沈醉玉说得没有底气,彻查仙盟大会之人不是小事,他知道自己是目标,可若是那人没有其他目标,那么他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否让这些人帮助自己。
让尘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眉头自始至终都没有舒展过,“那些人都是他的傀儡,能干的事多了,你绝不是唯一的目标。为师这次也遭遇了伏击,一路回来,直到靠近陵城,那些人才匆匆退去。但我们不能直接把虫子堂而皇之地拿出去,否则引起慌乱,那人便可趁乱而逃。瘟疫是个好办法,我们可以试一试,青龙境那边药仙谷两日前已经下了找人试药的告示,消息最晚明日就会传到这边。”
今晚这一遭,沈醉玉终于彻底相信师父和那个人没有关系,否则他没有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演戏,还拿回来那么多会让那人暴露身份的虫子。
几人商议了一下接下来暂时先不要打草惊蛇,而从陆九酿开始散播瘟疫之事,因为他在这裏算散修,往外跑时有所发现也无人查证,比较容易被人相信。
随后,让尘让其他几人先行离开,让楚明月等会再过来看护沈醉玉,陆九酿和沈醉玉飞快对视一眼,两人想法一致,于是陆九酿立马抢了这个活。
随后屋中只剩让尘和沈醉玉,让尘搬了个椅子坐在床边,看了眼关上的门,犹豫片刻先找了个话题问:“你和陆氏兄弟关系很好?”
“嗯,我的音螺就是九酿给我的,”沈醉玉知道让尘想问他一些事情,顿了一下,深呼吸一口,直直望进让尘深褐色的眼中,“师父,我能信你吗?”
几乎一瞬间,让尘就知道了他比自己想象中知道的要多,片刻后在他纯粹的目光中轻轻点头,“自从你说出那句‘谁都不要信’,为师就明白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但迫于事态紧急,今日才回来有时间问你。为师明白,你也不想为师受到伤害,所以为师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想问一问你是不是知道那个人是谁?你随我来日月白的目的又是什么?”
沈醉玉微微垂眸,没有回答,转而仰起脸目含恳切地问:“师父,您为什么当初骗我?您有什么事瞒着我?为什么我的修为停滞了,您可以告诉我吗?”
师徒二人静静对视好一会,让尘才移开眼,艰难地开口:“从一开始测你灵根时我就知道你并非常人,但为师只是想保护大家,同时也想保护你。如果你想知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弟子经历过很多事,也不在乎多这一件,您说吧,弟子只想知道真相。”沈醉玉不带一丝犹豫地回答,他带上了“弟子”二字,仿佛眼下他还是曾经在让尘面前无忧无虑,讨喜卖乖的徒弟。
“当初那测灵石上有黑气萦绕,我便立刻探查了你的灵脉,你的灵脉根本不是凡人所能达到的纯凈境界。我不知怎的,立即想到了我曾看过的一本书,那上面记载的魔物。魔物另一种极致,它没有实体,也没有脉络,只是一团虚无飘渺的黑雾。但我想,若它有脉络,也会是至纯至凈,没有丝毫杂质的。
“后来,我又去找了那么本书,看了记载,上边说魔物可以随意吸收排放魔气,能随时随地将普通人变成魔人,甚至可以轻易让修士走火入魔,也可将其他人身上的魔气据为己有。随着魔物的壮大,到了一定的临界点,会召来业火将其毁灭。
“除了身体,你其他的特征都和魔物的描述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躯体,还能修炼仙门的法术,但是你体内确有魔气,和魔人不同,你的魔气是与生俱来的,和魔人身上混浊的魔气不同,极为纯凈。我怕随着你修炼的境界越来越高,会生出更多魔气,最后失去理智,召来业火,那样,不仅仅是四大域遭殃,连你自己最后也会……”
让尘不忍再说下去,这话便戛然而止。
他是有私心的,他怕书中的惨状再现,所以自作主张地在给沈醉玉的法术中做了手脚。
这两年多,沈醉玉在他面前十分乖顺,看着沈醉玉在他面前讨巧,他生出过愧疚,但是他还是一直瞒着沈醉玉,怕他多想。
听完他的一席话,沈醉玉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伤愈还在泛疼的双腿,心中一阵酸涩,可又莫名想笑。
原来,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是寿终正寝之人的其中一个。
因为魔气确实随着他修为的增进和灵力一起增长了许多,但一想到那个人已经出现了,他又很快沈静下来接受了这件事,他不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拥有躯体容器,可是没想到容器过大也是不被上天所允许的。
只要能除掉戴帽人,他不管自己的结局如何,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他已经得到了很多他不曾拥有的东西了,朋友、修为、还有接下来的秘境历练,每一个都会是他记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过好眼前有的才最重要。
“师父您放心,魔气带给我的东西我能压制,它吞噬不了我。我不怕死,但请师父能够全力帮我,揪出那人。”他话语诚恳,却也有所保留,“我来日月白就是因为知道仙门中有叛徒,可我不知道是谁,这两年他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前几日才突然出现。”
让尘蹙眉,这短短几句话能衍生出来诸多疑问,沈醉玉肯定也清楚,但他不说,那就是不想告诉自己。
他张了张嘴,还是想问一问,“你是……”
“师父,请您不要问我如何知晓,这是我的秘密。”他瞬间猜到让尘想问什么,直接打断了让尘的话,“但我可以保证,我知道的不比您多,对他的了解仅限于最近几日他做出来的事。您可以放心,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您带我回来就是救我的命,我并非狼心狗肺之人。”
他不能保证如果那人和让尘牵扯深的话,让尘还会无条件帮助自己,让尘护短,他不知道今日之后他还能不能成为让尘心裏“短”的那一方,所以有些事,他不能相告。
让尘沈默许久才嘆了口气答应下来,“你休息吧,为师也回去了。以后记得,受伤了来找为师,为师会帮你的。”
“弟子谨记。”沈醉玉下不来床,只坐在床上弓腰恭敬行了一礼,平静地望着他离开了这裏。
陆九酿一直在外面等着没走,陆胜已经离开了,让尘一开门就和他来了个脸对脸对视,他冲让尘行礼告别后就进屋关了门。
“玉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没了别人,陆九酿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问了,一路小跑窜到让尘刚坐得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满心好奇,“我听柳姐姐说了,你那时候特别惨。她还让那个江逾时不时变大用翅膀扇风驱散气味,再撒上其他味道的药粉,不然,气味可遮不住。”
沈醉玉这才明白为什么他醒来时会听到大风刮过的声音,随后对陆九酿坦白:“就是上辈子抓我取血的那个人,是他化作我师父的模样来找我,被我认出来了。”
“真是他呀!”陆九酿惊呼,“我那会就在想是不是他来了,别的我也没听你说谁知道你的血裏富有灵力。徐叔呢?他怎么没帮你医治?你这次多凶险,差点命都没了。”
“不会的,柳师姐那会不是说有人给我吃药保命了吗?应该是他给我吃的,我死了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只有我活着他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灵血。但是他这一次不抓我,只取血,还拿走那么多,我恐怕他有大用处。”说着说着,沈醉玉突然想到那虫子,“诶,我受伤时穿的那条裤子还在吗?”
“在,现在在一个容器裏放着,气味太大,一直盖着盖子。”陆九酿心领神会,立刻跑去床尾把密封的罐子拿过来。
沈醉玉想了想,让陆九酿帮忙把烛臺拿近,又让他拿两双筷子,储物袋解下来后就在床头,他从裏面掏了块肉。
放虫子的盆还在这,他把带血的裤子浸在放了虫子的水盆裏,水面霎时荡开一片红,他拿筷子把一小块肉放在烛臺上烧热,又小心翼翼夹起一团完好的虫卵放在肉上。
那虫很快苏醒过来,施展开手脚就要往肉裏钻,沈醉玉眼疾手快,趁着它没爬进去把它往水裏一淹。
“滋滋……”
伴随着劈裏啪啦的声响,一股烧焦的味道传来,裏面还掺杂着腥臭,他们两个眼看着那虫浸在血水裏像被火烧了似的变成一团焦黑,虫足都烧没了,两个人的眼睛皆是瞪得大大的,难掩吃惊。
“我还以为那人要我的血是为了给虫子供给营养,那这么一来就说不通了。”沈醉玉陷入沈思。
那这样说来,那天被他吃下的虫子即便不被离火所吞,最终也会被灵血化为灰烬,师父还说魔气似乎也能腐蚀这蛊虫,所以说他根本不用担心自己被蛊虫操控?
“玉哥哥,你可真是浑身是宝啊,你的血完全可以做虫子的解药。幸亏我跟你是朋友,不然我可没机会见到这么多大开眼界的事。”陆九酿看沈醉玉的眼神熠熠发光,像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沈醉玉不认同地摇头,心中有些怅然,“拥有这些东西是有代价的,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死在这上面。而且,那些人吃下虫子后,虫子往上路爬,吃下我的血只能流去下路,根本不能做解药。难不成要破开那些人的头颅取虫吗?这不可取。”
陆九酿略一思索,抿唇点点头,“也是。”
他把血水连同沾血的裤子全都弄进罐子裏封住,边把罐子搬回床尾边说:“对了,我这次出去,弄了很多丹药回来,等会给你,有凈化魔气的,也有疗伤的,还有灵丹,若是灵力耗尽可以从中吸取灵力,等进入秘境咱们可以用。你也不要多想,你是我在外面的第一个好朋友,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我还想看看你能修炼到何种境界。你真的好神奇。”
沈醉玉被他真诚的情义弄得怔了一瞬,心裏暖暖的,随即脸上挂上淡淡笑意,“你也要快点修炼,不然若我有一天入魔,你擒不住我怎么办?不如,你现在就把罐子裏的灵力全部抽走化为己用,这样也方便你修炼,这东西留着也不是好事,等到灵力用光它就没有香味了。”
“我哪有那么高的天赋,就是现在拼命修炼也赶不上你。你一定可以压制它的,这么多丹药,一定有用的,还有徐叔帮你呢。”陆九酿对沈醉玉有十足的信心。
这几年他和沈醉玉常聊,缺钱没药了沈醉玉也给他凑,他有什么好玩的事也会和沈醉玉说,他们两个的感情很好,而且他是眼看着沈醉玉拼命压制魔气的,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一想那时时刻刻控制自己不被吞噬的滋味就觉得沈醉玉毅力惊人。
放好罐子,陆九酿坐回来,说完这话倏然觉得哪裏不对,“徐叔呢?他怎么会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一听到“徐”这个字,沈醉玉脸色立刻沈下来,“他走了,不知道去哪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陆九酿顿时一噎,不知道接什么话,于是低头解开储物袋,从裏面拿出两大袋丹药,把凈化魔气的全部给他,又拿出来几个略小的袋子分装丹药,然后把剩下的分了一半给他。
这两个人前些日子不是还卿卿我我的,怎么徐叔突然跑了?难不成抛弃了玉哥哥?
他搞不懂,这事也不能乱讲,于是转而聊接下来几天的计划。
境界较低的修士快比完赛,接下来就是他们这些迈入金丹期的修士,境界高一些的修士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得做好长时间对战的准备。
“你把罐子裏的血用掉吧,刚好在这裏也没事,调息也能当休息了。对了,你还记得当初追杀你的那几个修士吗?我最后一场比赛遇到了被我杀掉妖兽的那个人,我的后背就是被他所伤,回来后遇到了假冒的师父,你在赛场上遇到一定要小心。
“还有一件事,我那会不是说我在那个人身上闻到了和蛊虫相同的味道吗?那味道是那个人血裏带的。我最初在他身上闻到的是类似于脂粉的香气,后来我伤了他才闻到那股味道。我在想,被蛊虫操控之人的血液会不会也带上味道,那个人身上也一定有虫子,只是不清楚他使了什么法子才没被控制。”沈醉玉突然想起这件怪事,发现刚刚忘了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了,顿时有些懊恼,但也只能到明日见到他们再提了。
“好,我知道了。”陆九酿也不再推脱,把那罐子打开一条缝隙,从储物袋裏掏了个蒲团,盘膝坐下便开始入定修炼。
沈醉玉遭不住身体虚弱,停止思考后虽然为那句“会被业火所灭”耿耿于怀,但躺下后很快就被困意侵扰睡了过去。
一人休息,一人修炼,室内一片静谧,这种宁静一直持续到深夜丑时,一个风尘仆仆的高大身影推开了房门。
陆九酿只是在意识深处,并没有睡着,在门开的一瞬间就中止修炼睁开眼,警惕转头的同时已经准备好了出手,结果却被来人惊到了,“徐叔?你不是抛弃玉哥哥走了吗?”
他下意识说出自己的猜测。
徐颓山气喘吁吁,听到这话不悦地拧起眉,“谁告诉你的?”
陆九酿指了指床上完全没有被打扰睡意的沈醉玉,又觉得刚刚沈醉玉话音裏确实有愤恨在裏面,因此直接道:“玉哥哥刚说的。”
这下可好,沈醉玉生气了。
这是徐颓山脑袋裏的第一想法,随后便闻到了屋子裏淡淡的异香,“怎么回事?他受伤了?”
陆九酿一想到他貌似不辞而别,吓他道:“是啊,差点就死了。”
“伤到哪了?”他虽然埋怨沈醉玉对他不上心,但他对沈醉玉的感情都是真的,何况沈醉玉受伤是个大事,于是赶忙跑过去察看沈醉玉的伤势。
他一眼就看到沈醉玉头上缠的纱布,立刻就要拆下来察看,结果碰到了那个大包,疼痛瞬间把沈醉玉叫醒。
沈醉玉睁眼一看是徐颓山,他还碰到了自己的伤口,霎时清醒过来,立刻抬手去拍打他。
徐颓山不依不饶,一定要看,两人便争执起来。
沈醉玉看见他就一肚子气,不辞而别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严重,理智上他知道凭借徐颓山给他的好处他没资格对徐颓山生气,可是拧巴刺痛的心臟却想让他狠狠质问徐颓山。
后者占据高地,他冷眼瞪着徐颓山,猛得推开他,撑床坐起来,“滚!”
“你让我看看,都流血了!”沈醉玉力气不大,徐颓山都没被他推动几步,很快稳住身形站在床边,盯着他头上的包寸步不移地看。
“死不了!”沈醉玉根本不想他碰自己,讲话带刺,“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走了吗?”
“我没有,我不是给你消息了吗?”徐颓山走的时候拿假玉佩骗他,还未留只言片语,眼下正心虚,底气也不足,狡辩没有半点气势。
“那你走的时候有告诉我吗?我说过,我只能管得了自己,管不了别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我有什么看法,但是这件事上你做得太过了。感情上你没分寸可以,我都可以忍受,但是你在这个关头贸然消失,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想?这两年多,在我清醒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你突然失踪,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担惊受怕的时候?!”沈醉玉被他这句推卸责任的话激得憋了许久的脾气彻底爆发,连音调都不由自主拔高好几个度。
“对不起。”徐颓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确实一大早溜出去几天没回,只能垂下眼不停道歉。
“这几个字你说过无数遍,每次都是虚情假意,哪一次没有再犯?你不用再说了,我也不会当真。”沈醉玉梗着脖子撇开头,看都不想看他。
“玉哥哥,你别动气,身体还没好呢。”陆九酿对徐颓山一声不吭离开的做法也很不讚同,换到他和陆胜身上也是不行。
虽然现在他和胜哥只靠着交换信息来往,但他知道陆胜所有的情况,如果陆胜突然失去消息,他也会焦躁不安。
只是杵在这听他们两个吵架有些尴尬,可以沈醉玉的脾气,他又怕这两个人打起来,万一再伤着哪了……沈醉玉这身体可伤不起了。
“你伤到哪了?”一听这话,徐颓山就开始着急,大步上前就掰着他的肩膀前后察看,还没看完就被他冷冷拍开。
沈醉玉嘲讽道:“你放心,我的血价值很高,他不会让我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