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四月的天,宫裏头搭了凉棚,原是一日比一日热将起来的,
可前儿却又突然下了暴雨。
这一冷一热的,宫裏头许多人都染上了风寒。
就连容歆这个素来身体素质不错的人也有些不舒服,
早起特意叫陈太医开了方子,
眼下正喝着呢。
这中药真不是人喝的东西,
容歆喝了一口,龇牙咧嘴的,恨不得马上吐了。
“娘娘,永和宫那边似乎出了事。”
容歆药没来得及往外吐呢,绿雾突然掀开帘子走进来,容歆吓得咯噔一声,把药汤尽数喝下去了。
“怎么了?”
“好像是六阿哥。”
绿雾无奈嘆了口气,
她也只是听了一耳朵,并不十分清楚。
“六阿哥病了吧。”
“我去瞧瞧。”
容歆听罢,
忙去拿自个儿的鞋子,
却被绿雾按住。
“主子你眼下得了风寒,
不出去捣乱便是了,
怎么还能跑去探病。”
她说的对,
早春的风寒就跟现代社会的流感差不多,的确不能瞎跑。
要是不小心把这个病传给其他人就更得不偿失了。
“你去瞧瞧六阿哥,
去库房多拿几只人参鹿茸什么的。”
眼下的储秀宫早就已经不是容歆刚进宫时的模样了,
自打假装侍寝之后,康熙时不时便会打发内务府送赏赐过来。
为了营造出容歆十分受宠的表象,
这储秀宫的小库房都要装不下了。
“是,
奴才这就去。”
绿雾匆匆忙忙的走了,
一个时辰后方才满面愁容的回来。
绿雾脸上还有泪痕,瞧着像是刚哭过的。
“怎么了?”
“主子,六阿哥的确病了。昨儿夜裏突然高烧不止,奴才适才去瞧时……”
绿雾回想起平日裏头乖巧伶俐的六阿哥呆滞的躺在床上,口吐白沫的样子,身子便下意识的发抖。
“六阿哥病的很厉害,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容歆既震惊又伤心的瞪大双眸,“究竟是什么病?”
“大夫说是心悸。”
这病发的极快,且来势汹汹。
“我去瞧瞧。”
容歆说话间带了几分鼻音,脚步却未停。
万岁爷和德妃素来极为宠爱胤祚,宫中上下对这个聪明的小阿哥更是敬爱有加。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突然生了这样严重的病呢。
“主子,皇贵妃娘娘特意吩咐叫您别过去。”
“为何?”
绿雾轻轻摇头,“您年纪轻,怕你承受不得。”
容歆咬唇,她哪裏有这么脆弱。“不打紧,我总得去瞧一眼尽尽心。”
永和宫内,康熙同德妃二人静坐在门外。
按照康熙以往的作息,他这时候应当正在批阅折子才是。可今儿个刚下了朝,康熙便什么都顾不上径直往永和宫来了。
帝王已然坐了两个多时辰,但是胤祚却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平妃娘娘在外求见。”
梁九功弯腰上前,轻声禀报。
适才康熙已经将其他的妃嫔都给打发走了,容歆有风寒在身,她自个儿没过来原才是对的。
却没想到,储秀宫的宫女回去还没多久呢,容歆便来了。
想必是容歆心裏头担忧,放不下胤祚的缘故。
“叫她回去吧。”
康熙抬手,容歆哪怕是进来瞧了也是无济于事。
“万岁爷,还是叫平妃妹妹进来吧。”
德妃却轻声开口,不过一夜时间,她竟像是老了十岁。
“胤祚平日裏也常去储秀宫,他很喜欢歆娘娘。”
德妃滴米未进,说话声音已然虚弱不少。
望着爱妃如此憔悴,那原本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康熙心下越发的不好受。
“叫她进来吧。”
帝王嘆了口气,轻声吩咐下去。
不过几分钟,容歆便提着裙摆迈将进来。
她走的匆忙,险些被那高高的门槛绊倒。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德妃姐姐。”
容歆甫一进门,率先瞧见的便是德妃这张枯木般的脸。
她心疼极了,子女受罪,最为担心的莫过于母亲。
“难为你染了风寒也来跑这一趟。”
德妃纵然再伤心,待人也是温温柔柔的。
她那善于烹饪的修长十指有几分无力的抓着容歆的手腕,“你进去看看胤祚吧。”
这内殿的药味很浓,比容歆适才喝的药还要浓。
容歆微微颔首,转身掀开帘子走进去。
瞧见裏头胤祚小小的一个人孤孤单单躺在床榻中央的样子,容歆的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小胤祚身上扎满了银针,年岁这样小的一个孩子,眉头因为疼痛紧紧蹙起。
就连小手也疼的抓住床单,十指泛白,显然用尽了全身力气忍耐。
“平妃娘娘,六阿哥正在施针,您还是先出去吧。”
李太医着急的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他是整个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大夫了。
除了他,也没人敢用这样危险的针灸之术。
打今早上卯时到眼下,整整四个时辰,老人家也是没歇过一秒。
好在胤祚的情况已然控制下来了,没有口吐白沫便已然算得上好兆头。
“好,本宫这就出去。”
容歆甚至都不能走到胤祚身边摸一摸他,她拿帕子擦去腮边落下的泪,轻轻咬唇。
她对大清历史了解的并不多,但也依稀记得,雍正有两个同父同母的弟弟,其中一个是早夭的。
胤祚眼下病的如此严重,莫非那个早夭的弟弟……
容歆回眸,康熙颓然坐在椅子上。
帝王素来松柏一般的腰背,此刻竟有了几分凹陷。
康熙给六阿哥起这样的名字,想必对他也是抱以莫大期望。
容歆嘆了口气,轻轻合上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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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永和宫,迎面瞧见胤礽带着胤禛坐在回廊的角落裏头。
容歆悄然走上前,果真听到胤禛在哭。
“太子哥哥,六弟不会有事吧。”
胤禛哭的伤心极了,一对葡萄般的眸子已经哭肿了老高。
康熙平素教育皇子,是不准他们哭的。
身为大清的阿哥,他们个个都要做顶天立地的铁血男儿,哭哭啼啼只会叫康熙生气。
故而胤禛再怎么难过,也只敢抱着二哥的胳膊,躲在角落裏头偷偷哭。
“别胡说,六弟不会有事的。”
胤礽咬着后槽牙,掷地有声。
“可是……”
“你相信二哥,也要相信皇阿玛。不管怎样,皇阿玛和我都不会让六弟出事的。”
胤礽也才十三岁,此刻却真像个能够为弟弟们遮风挡雨的哥哥了。
“咱们兄弟都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胤礽这话不知是在宽慰胤禛,还是在宽慰他自己。
自打他记事以来,还没经历过亲人离开的痛苦。
胤礽瘦瘦高高的,偏生肩膀十分宽阔,四弟胤禛靠在二哥的肩膀上,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儿。
只有容歆能从他略有几分颤抖的指尖中看出他也极为害怕,害怕再次失去至亲。
“你和六弟日后还要一起辅佐本太子呢,咱们一同建设好大清朝。”
“还有大哥,三弟,五弟,七弟,八弟,九弟。我们都是至亲血肉,我不会叫你们中任何一人有事。”
容歆听到小太子说这样的话,也不知为何鼻子突然有点酸。
康熙朝九子夺嫡之事,就连她这个学渣都略知一二。
胤礽口中所提到的这些人,日后都会跟他反目成仇,兵刃相见。
他是一个如此註重兄弟亲情的孩子,真到了那个时候,该有多难过。
胎穿以来容歆的日子都过得顺风顺水,几乎没遇到过任何的烦心事。然历史车轮却像是不可阻拦般滚滚而来,她突然开始意识到。
自己所处在的时空并非是一个没有烦恼的乌托邦,历史上该发生的事情似乎正在一步一步的发生。
而这些都是容歆所不希望发生的,她头回生出一股害怕来。如果单单靠她一人的力量,能否改变历史进程呢?
“咱们走吧。”
容歆压低声音,轻轻拉着绿雾的手往回走。眼下还是别打扰他们兄弟二人说话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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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胤祚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太医院众人几乎已经住在了承干宫,就连康熙也已经数日不曾上朝。
在连续侍疾一个月后,德妃也病倒了。
在这紫禁城中,众人都小心翼翼,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忧愁笼罩着。
一大早,容歆起身后便同前几日一样径直来永和宫探望。
皇贵妃和其他三个姐姐也都瘦了一圈,她们到永和宫后没多久,太皇太后也到了。
眼下天气已经有了几分热气,太皇太后高龄原不应当这般操劳,可她却实在放心不下重孙。
“太皇太后。”
“都起来吧,今儿个怎么样。”
太皇太后问的是太医。
诸位太医面面相觑,皆露出为难神色。
他们不敢说,六阿哥如今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若是在民间,恐怕要开始叫家裏头人置办后事了。
太皇太后素来宠爱胤祚,哪裏受得了这个刺激呢。
“回太皇太后的话,六阿哥的病已经有所好转,请您千万放心。”
“每日都说有好转,若是哀家的胤祚真出了什么事,哀家叫你们一个两个拿自个儿的脑袋换!”
太皇太后说着,眼泪已然不由自主落了下来。
“太皇太后,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动气。”皇贵妃赶忙走上前,轻轻的拿团扇给老人家扇风降火。
“德妃那孩子今儿如何?”
“好说歹说总算是用了些汤水,只不过身子仍旧十分虚弱,整日的哭。”
德妃是个软性子,眼下经历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哭呢。
太皇太后听罢,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要指责德妃不争气,可又回忆起当年福临走时的场景,老人家千般指责都堵在了嗓子眼,化作了一声绵长的嘆息。
“叫她千万记得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哪怕胤祚真的……她还有其他孩子要管。”
“是。”
听到太皇太后这么说,皇贵妃也不由鼻子酸了酸。
“不好了,六阿哥……”
内室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即也不知是哪个小宫女哭着跑出来请太医进去。
“扶哀家进去。”
太皇太后心裏头挂念重孙,颤颤巍巍起身要去瞧。
“太皇太后,太医都进去了,裏头本就挤不下。咱们这乌泱泱的一大帮人走进去,孩子哪怕没事都要吓出毛病不是吗?”
荣妃赶忙上前,好说歹说将太皇太后给劝住了。
太医们自打进去后便没了动静,外头人如坐针毡,两个多时辰过去,到了用晚点的时候。
可谁能有吃饭的心思,就连素来爱吃的容歆也感觉不到饿,一心记挂着裏头的事。
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突然从侧殿传来一声悲痛的哭声。
“好像是德妃,她怎么突然哭起来了。”
德妃这时候喝了安神的药,应当已经睡着了才是。
哭声还不曾落下,从内殿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太医们和原本守在裏头伺候的太监宫女,全都静默的,齐刷刷跪倒在太皇太后和康熙面前。
寂静无声,不必通传,康熙和太皇太后心裏头便已然有数了。
悲痛是自然的,然德妃可以失声痛哭,康熙这个做阿玛的不行。
帝王那山一般的气势似乎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他开口,疲惫到沙哑的嗓音中分明能听出隐忍的颤意。
胤祚是他除胤礽外最为看重,也是最为喜爱的皇子。
他生来聪慧伶俐,三岁便可识文断字,生病之前还刚找康熙讨要马驹未遂。
胤祚喜欢骑马,但因为年岁小再加上身子孱弱,康熙从未同意过让他单独骑马。在哥哥们都有自个儿的小马驹后,胤祚自然羡慕。
找康熙要了三四次,康熙都没同意。
“准备丧事吧,以亲王之礼……”康熙极力忍耐心中那潮水般的苦意,帝王的手紧握到发白。“入葬。”
太皇太后听罢,老人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太皇太后!”
五月的紫禁城,原是瓜果花香,最为惬意之际。
然在暑热席卷重重宫墻之前,伤痛和悲恸提前侵占了这裏。
六阿哥的棺木先前并没有备下,眼下他离世的如此突然,内务府急的焦头烂额。
还是柯尔坤凭借自个儿在北京城裏头的人脉,匆忙找到了一块上好的棺木,给他做了个小小的棺材。
胤祚躺在裏头,面色苍白,眉头紧紧蹙起。
德妃见了,又哭晕了过去。其他的人,心裏头也并不好受。
康熙二十四年六月,阴雨绵绵。
胤祚棺木下葬皇陵,文武百官沿途送葬,举国哀切。
康熙并未亲身送葬,胤礽身为太子爷骑马行在最前头。
小太子迎着阴雨,一路带着他六弟的棺椁离开了紫禁城。在离开之前,康熙亲手将一匹自个人亲手雕刻的木马放到了儿子的手边。
葬礼之后,康熙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又要每日亲身至慈宁宫侍疾。
太皇太后暮年之际,痛失重孙,老人家身上的病一夜之间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出俩月,便已经病得走不动路。
“万岁爷,您已经整整三日不曾合眼了,哪怕是为着大清朝,您也得好好休息啊。”
皇贵妃守在康熙身侧,她整个人也眼瞧着瘦了两圈。
“皇祖母可睡醒了?”
康熙搁下手中朱笔,覆又喝了碗浓茶提精神。
他避而不谈休息一事,叫皇贵妃深深的嘆出一口气来。
“太皇太后半个时辰前醒来喝了半碗药,眼下又睡了。李太医的意思是,都是陈年顽疾,不是一朝一夕能治好的。”
皇贵妃这么说,也是存着叫康熙先好好休息的念头。
“你也有两日没回承干宫了吧。”
皇贵妃轻轻颔首,万岁爷尚且如此操劳,她又怎么能只顾自己。
“你先回去好好休息才是要紧。”
康熙看着皇贵妃眼底的黑眼圈,极为轻柔的伸手摸了摸皇贵妃的脸。
“可……”
“听话,这宫裏头不能再有人病倒了。”
康熙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登基二十四载,他似乎从来没有轻松过。
“是。”皇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