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
康熙抬了抬手，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西南大胜，自此边陲安稳，再无三藩隐患。
再加之这回北上蒙古，设旗编佐制已然有了苗头。这些个蒙古亲王，从前都觉得康熙年少好欺负。
可打今年围猎之后,
只怕再没人敢说这样的话，敢抱这样的念头。
“臣妾恭贺万岁爷大胜归来,
也恭祝大清国祚绵长。”
佟贵妃会说话,
开口便颇有母仪天下之风。
康熙颔首,
他晚间素来不饮酒,
但今儿个高兴,
可以破例。
众人杯盏之中皆是上好的葡萄佳酿，就连太子爷也是如此。
唯有容歆的杯子裏头装的是奶茶,
眼下跟着众人一块举杯,
倒显得她格格不入了。
“怎么偏生臣妾的是奶茶呢。”
“你还小，莫非还要喝酒？”
康熙朗声问容歆,
听语气就知道这男人有多高兴了。
容歆撇撇嘴,
“是。”
做小孩自然有千般的好处,
只不过如此气氛下不能跟着喝两盅，实在有些扫兴。
“不忙，不能喝酒还有鹿宴嘛。”
荣嫔轻声劝慰，这话音未落，外头太监便已然掀开粗狂的布帘。
外头狂风的声音在这一刻传进了些，就像是在吹在众人耳朵裏一样。
“回禀万岁爷，御膳已然备好了。”
梁九功恭顺立在最尾，朗声禀报。
“传膳吧。”
“是。”
梁九功拍了两下手掌，外头宫女捧着金银餐碟鱼涌一般走将进来。
却瞧见一道道精致的菜搁到桌面上，御膳房安福禄一一报菜名。
“灵芝鹿心汤一品！”
那锅盖子打开，热气腾腾。
容歆定睛仔细瞧，汤呈乳白色，隐约可见裏头漂浮着灵芝，眼下还咕噜噜冒着泡呢。
灵芝味道鲜美，鹿心咸香，令又放了不少生脆的小油菜。真真儿是‘青龙浮玉海，紫灵游碧波。’
意境美，味道更美。
容歆下意识眨巴眨巴眼，突然觉着自个儿的口疮也没那么痛了。
“油菜鹿肉一品！”
这道菜也是极为清爽的，碧绿如波的小油菜同红焖的鹿肉扮做一块，竟有几分京剧扮相的味道。
香也是很香的，闻得出来是用热油呛的油菜。在高温下，这小菜叶还没反应过来就熟了，所以始终保持着水灵灵。
容歆抿唇，口疮好像真的越来越没感觉了诶。
“翠烧鹿肉一品！”
容歆眼睛越发亮了，这道菜可谓是大名鼎鼎。
据传闻是皇室名菜，晚年康熙在承德山庄避暑时最爱吃。
没想到自个儿这么早就能吃上了。
容歆已经迫不及待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了。
正巧这一碗翠烧鹿肉搁在容歆跟前儿，不愧是传世名菜啊。色泽金黄泛光，容歆甚至不知道在这蒙古，厨子是从哪整来的小笋丝。
瞧着便鲜脆，跟着落菜的动作，笋丝还来回晃了晃呢。
这若是一口咬下去，恐怕整个竹林都要钻进嘴巴裏咯。
后头另还有七八道鹿肉做的小菜，不如这三道菜耀眼，故而便不赘述。
“这回可真真儿是正儿八经的全鹿宴了，有劳万岁爷费心。在咱们快离开蒙古时，特意猎回这么大一只鹿呢。”
宜嫔素来不爱荤腥，都被这香味给迷住了。
“朕不过随意猎得，算不得多费心。”
胤礽听康熙如此说，抬眸瞧了皇阿玛一眼。
面对儿子怀疑的眼神，康熙不咸不淡清了清嗓子，就当没瞧见。
草原上的鹿本就十分难得，更何况这鹿群素来机敏。
前儿被猎杀两只后，它们便几乎要在这一块绝迹了。
胤礽也不知皇阿玛今儿个是太高兴还是旁的缘故，为了找鹿几乎快把整个木兰围场巡完了，最后才在最西边发现了这一头。
当时天色已然擦黑，加上狂风席卷，别说猎杀，哪怕是骑马都颇有难度。
哪裏想到皇阿玛孤身一人勒马上前，风大不能用弓箭，他便干脆近身用剑杀鹿。
鹿跑的快，他在后头跟的也凶，竟真给他猎得了，为此才有了那一身的血。
这样的勇猛，眼下在皇阿玛口中竟成了，算不得多费心？
中年男人都是这样的吗，胤礽心下腹诽，没敢多说话。
——————
中年男人怎么想容歆不在乎，她就等着康熙吃第一筷子，然后自个儿就能动手了。
却见梁九功给康熙先倒了碗汤，其余的小太监们也开始给她们布菜了。
给容歆布菜的太监晓得这位娘娘最是能吃，故而特意多夹了些。
容歆脸上乐滋滋，拿起筷子正准备开炫，却被绿雾轻轻按了按胳膊。
“娘娘今儿个还是只吃蔬菜的好，这鹿肉千万不能再吃了。”
绿雾声音不大不小，正巧控制在容歆能听到的范围。
“只吃一顿不打紧吧。”
容歆眼巴巴回眸，撒娇似的扯了扯绿雾。
“娘娘……您忘记陈太医怎么说的了？”
大清医疗水平并不高，口疮虽然是小事，然若是久久不能痊愈，可就难说了。
陈太医唠叨了不少句，叫她至少今日不要沾肉食和辛辣之物。
否则若是明儿个严重起来，是要针灸的。
针灸容歆晓得，长长的针朝脸上扎，这谁受得了。
其余的妃嫔们得的早，好的自然也早，眼下都已经吃了起来。
瞧她们的神色，便知这鹿肉的味道必然极好。
“娘娘，您若是想针灸便吃吧，奴才不拦着你。”
绿雾不比绿丝，是个有想法有主见的。
容歆被绿雾这么一说，不由嘆了口气。
鹿肉日后还有机会吃，可若是因此伤了身子，那多不值当呀。
上辈子就是因为吃的太没有节制受了不少苦头，眼下自然要吸取教训。
“好。”
容歆果真只挑蔬菜吃，什么油菜笋丝之类的。
吃起来的确颇为爽口，沾着鹿肉香味，一口咬下去清香满怀。
不过，配菜就只是配菜而已，再怎么好吃也争不过主菜呀。
容歆眼巴巴望着鹿肉，吃着小菜叶，心裏头学着电视剧念叨。
“这是小鹿心这不是油菜心，这是烧鹿片不是笋丝儿。”
不多时她已然吃完了面前的配菜，至于鹿肉则是一口都没往嘴裏餵。
康熙本意是想瞧容歆今儿个吃的香不香，哪裏想到，这余光一瞥，小丫头居然一口没吃他辛辛苦苦猎回来的鹿。
“你今儿个怎么回事？”
康熙莫名有些不爽，烤鹿肉哪有这全鹿宴精致好吃？这丫头不是素来很会吃的吗，怎么今儿犯糊涂。
“是厨子的手艺不合你心意？”
帝王接连两问，叫容歆有些莫名其妙。
“回万岁爷的话，厨子手艺极好。只是臣妾今儿生了口疮，太医吩咐不得用荤腥。”
容歆赶忙站起身，她害怕自个儿一旦解释晚了，下一秒厨子的脑袋就被摘了。
康熙蹙眉，这可真真儿是赶巧了。
“当真？”
“自然，臣妾不敢欺君，臣妾这裏还有陈太医给的药呢。”
说完，容歆转眸便想着找绿丝将药拿出来给自个儿证明。
“不必。”康熙抬手，这小丫头的确没必要欺君。
能有鹿肉吃她不知有多高兴，又岂会故意找借口逃避呢。
只是有些可惜，康熙低眸，望着这满桌的美食，可惜她吃不到。
今儿这头鹿肉之鲜美，哪裏是前面两头能比的。
“平日裏吃喝无度，身子自然不爽利。”
康熙盯着容歆，冷声道。
容歆不解，这长口疮也怪她自个儿吃喝无度？
“日后註意些，好好保养身子，省的惹不必要的麻烦。”
康熙语气裏头显然是有几分怨气嘛。
“臣妾知道了，臣妾一定谨记。”
容歆觉得莫名其妙，她不过只是生了个小病，怎么就惹麻烦了。
她自个儿不能吃，心裏头正不舒服呢，偏生康熙也要骂她。
什么世道……
容歆蹙眉，干脆将筷子搁下了。
荣嫔轻轻摸了摸她的手背，“万岁爷也是关心你。”
“谁关心人这么凶。”容歆小声嘟囔，却也只敢小声嘟囔了。
康熙没听见，他转眸对梁九功吩咐一句，“弄碗降火的汤来。”
梁九功一时楞神，这大草原上哪来降火的汤。然君命不可违，哪怕是厨子自个儿把脑袋卸了，也要弄出这降火汤来。
“你的口疮是今儿个刚得的吗？”荣嫔微微一笑，帮容歆把鬓角理了理。
“一大早起来便有了，眼下还疼着呢。”
容歆乖巧颔首，望着温柔亲切的荣嫔，心下感嘆。
这才是真真儿关心人的态度呢，康熙那样的，跟她阿牟差不多。
总是板着脸教训人，真真儿是个讨人厌的皇帝。
“我那儿带了几颗降火的丸子，待会打发人给你送去。”
“好。”容歆颔首，声音甜津津的乖巧极了。
作者有话说：
女儿：只想跟漂亮姐姐贴贴，什么？你专门给我猎鹿，专门叫人给我弄降火汤？那又怎样
康熙：一口中年男人的老血
0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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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蒙古启程回京已然是十一月中旬了,
一路上天气冷，故而车队走的越发慢。
容歆的口疮好几天了还没好，陈太医说是因为她平日裏吃得太多的,
叫她这几日越发要忌口。
再加上康熙也找陈太医去询问了她的病情，故而容歆在路上果真只有素菜和水果吃。
这不,
又送来了一筐雪梨。
“大冬天的吃梨,
冻死谁了。”
容歆嘴裏头念念有词,
她不是不喜欢吃水果，实在是这一路上只能吃这些，没滋没味的很。
哪裏料想，这句话可巧被康熙听见。
车队停在行宫，这雪梨还是专人运送而来的，可谓是价值千金。
这小丫头分得最多，话也这么多？
“若非你的病总不好,
朕也不逼着你吃。”
容歆暗自低眸，连忙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来。
“臣妾知道万岁爷是好心,
只是臣妾的口疮真的已经快好了。”
“往常太医鲜少给你把平安脉,
竟不知你内裏肝火已然旺到这般程度。”
康熙摇头,
正因着容歆平日裏荤腥油辣过重,
这次口疮才会久久不能痊愈。
“是。”
容歆站在康熙跟前儿,
将将够人家胸口，真是像被自个儿阿玛训斥一样。
“往后若再有怨言,
便再多加一倍,
反正你都吃得下。”
康熙冷声道，一旁胤礽听着默默给容歆使了个眼色。
“臣妾再也不敢了。”
容歆苦哈哈应下,
为表自个儿当真听话,
将雪梨捧在手心一口气咬下大半块,
吧唧吧唧很快吃完了。
康熙这才满意颔首，踱步走了。
“歆娘娘，不打紧的。”
胤礽这才走到容歆跟前儿，自顾自拿起三四个装进兜裏。
“我帮你吃几个，等皇阿玛回了紫禁城忙起来，也就管不了你了。”
小太子已经比容歆高出半寸了，说话办事也愈发的成熟。
容歆重重颔首，弯腰覆又装了两个到胤礽兜裏。
“那你再帮我吃两个吧，多谢太子爷，太子爷最是热心肠了！”
容歆一口气说了几句恭维之话，叫胤礽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
“好，本太子帮你吃，只千万别被皇阿玛发现就是。”
“哎呀，万岁爷您又回来了。”
胤礽小脑瓜子嗡嗡作响，险些没站稳跌倒在地。
瞧他这模样，容歆不由噗嗤一笑，“太子爷回回都被我骗，何时能聪明些。”
胤礽不好意思拿脚踢了踢地面，小男孩眼下年纪大了，也越发爱面子起来。
“下次不准拿皇阿玛吓本太子才是！”
“好好好。”
容歆微微颔首，同胤礽一口一个雪梨，倒是比自个儿吃要开心些。
————————
十一月底，车队终于抵达紫禁城。
正巧迎上紫禁城下雪，慈宁宫设宴，太皇太后许久不见这些人，还颇为想念呢。
老人家瞧着竟比先前富态了些，可见日子过得不错。
“给太皇太后请安。”
“容歆来给哀家瞧瞧。”
这么多个妃嫔，太皇太后偏先点了容歆的名字。
容歆笑吟吟颔首，走到太皇太后跟前儿，将小手递过去。
“长高了些，听闻你在路上身子不爽，眼下可好了？”
太皇太后果真是偏疼她的，不过一点小小的口疮也值得老人家挂念在心裏。
“回太皇太后的话，已然好全乎了。”
容歆可可爱爱点头，覆又添了一句有劳太皇太后惦记着。
“虽然好了，日后却也应当註意。咱们不是养不起你，只是你平日裏头吃的实在太多，得改。”
太皇太后此话一出，众人都笑将起来了。
容歆更是不好意思低眸，就知道老人家定然要说起这个来。
“臣妾知道了。”
“哀家同你开玩笑，可别跟哀家这个老婆子置气啊。”
太皇太后瞧见容歆脸蛋红扑扑的，实在没忍住上手摸了摸。
“年纪轻，面皮薄，轻易说不得。”
“太皇太后，您就别打趣这孩子了。”
佟贵妃笑吟吟走上前，亲自给太皇太后倒了碗热茶捧上去。
“这一路上呀，是再可怜不过的。甭管咱们吃什么，她呀都只能像只兔子似的啃菜叶子，瞧瞧，瘦了一圈呢。”
“您喝茶。”
太皇太后接过茶，却扫了佟贵妃一眼。
“她可怜，还能比得过胤禛可怜吗？”
这话一出，佟贵妃的脸登时僵硬了。
四阿哥的事已然过去有些时日，康熙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佟贵妃晓得此事定然要传到宫裏头来，却没料到太皇太后这样快便提及了。
这话锋转的猝不及防，连带着容歆也紧张起来。
面对这种时刻，容歆很想躲去角落裏，可是太皇太后另外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呢。
却见太皇太后将茶盏砰的一声放下，佟贵妃忙跪倒在地。
“臣妾知罪，还请太皇太后发落。”
“胤禛那孩子虽然是一出生便放在你身边养的，但你得记着自个儿好歹不是人家的亲额娘。
若是再有什么事，叫旁人拿了话柄去，生出多少事端不说，连你的名声也全毁了。”
太皇太后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下来，佟贵妃先楞了神。
敢情不是想要骂她，而是在指桑骂槐呢。
德嫔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她心裏头一时苦涩，忙站起身跪到佟贵妃身侧去。
“太皇太后言重了，四阿哥既然是佟贵妃膝下养着的孩子，那佟贵妃自然就是四阿哥的亲生额娘。
没人再敢说什么的。”
德嫔晓得太皇太后心裏头还是记着三年前那檔子事。
在太皇太后心裏头早就对她定了型，她做什么都是错。
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