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的暖阁,胤礽三岁前常在此处歇息,故而轻车熟路。
小泥炉精致的很,上头青瓷的罐子咕噜咕噜炖着燕窝,裏头加了莲子和蜂蜜,闻起来甜甜的。
“你们先下去吧。”
胤礽小手一挥,同容歆一道齐刷刷的一屁股坐到炕上。
中间放着四角缠金丝的檀木矮桌,上头搁着一套天青汝窑的碗碟儿。
慈宁宫的奴才们都听话退下了,只有小邱子和绿丝在一旁伺候。
容歆叫绿丝将燕窝先倒出来,用茶水把罐子涮洗干凈后,适才将腊八粥覆又倒进罐子裏。
“今儿个的腊八粥你没吃?”
“夹生的不好吃,不过炖烂了味道一定不赖的。”
容歆一则是不想糟蹋粮食,二则腊八节吃腊八粥乃福寿之意,能得佛祖庇佑的。
她觉着自个儿能在猝死后胎穿便是福泽深厚,自然更信些了。
适才舀燕窝的银勺眼下正好可用,容歆搁在腊八粥裏头搅合搅合。
胤礽颇有几分崇拜望向容歆,“哇歆娘娘你也会做饭呀。”
“不会。”
容歆摇头,手腕子有些酸了,她将银勺子随意搁到罐子上。
“只是热一热,不需要什么手艺的。”
她起身坐回到炕上,地龙烧的暖洋洋,竟有了几分困意。
“绿丝,你去外头坐着,若是有旁人来记得提早通传。”
绿丝乖巧颔首,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去了。
“我好困啊。”
“我也是。”
两个小孩子起得早,眼下正好四下无人可以睡个回笼觉。
罐子裏的粥还凉着呢,想来距离煮好还有些时间。
两个人慢慢悠悠躺在那团云纹的靠枕上,要么说年轻人睡眠质量好呢,头刚挨着就睡过去了。
容歆早上只吃了两口腊八粥,肚子还饿着。
眼下做梦,可巧梦到吃四川火锅。
鲜牛肚q弹,羊肉片肥嫩,还有一大碗土豆片莴笋片,野生蘑菇片儿。
锅裏头辣椒咕噜咕噜翻红,牛肚下去不出五秒就鲜美动人,容歆口水忍不住的往下流。
好吃……她嘴角含笑,只是不知为何这梦裏头的火锅烧的越来越凶,火焰竟要将整个铜锅包围住了。
随即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容歆下意识往后缩,却感觉到迎面而来一股热气。
她吓得睁开眼,一把将胤礽拉到身后,力气大得惊人。
炸掉的锅子不是梦裏那口,而是煮腊八粥的罐子!
“太子爷!”
一瞬间,从外头涌进来数十个奴才。
屋内一片狼藉,糊掉的腊八粥一坨一坨洒在地砖、墻和帘帐上头,虽说形容起来不好听,但实在有些像那种东西。
容歆吓得呆住了,连自个儿胳膊上溅了一坨也不知情。
“我的保成啊,这究竟是怎么了?”
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也杵着拐杖颇为急促的走进来,一瞧见屋内的模样,老人家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乌库玛嬷,我没事。”
胤礽艰难的从容歆身后挤出半个脑袋,他睡醒惺忪,显然还没缓过神来。
康熙爷走到炕边,单手直接将胤礽拎了起来,随手递给一旁的梁九功抱着。
容歆后背一空,面对康熙爷这双如寒冰一般冷冽的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没人看着腊八粥,谁能想到竟能给烧裂开了。
更何况先前炖的燕窝不是好好的吗?容歆咬唇,心裏头把自个儿骂了无数次。
这下是真的玩完了。
“把歆格格送回储秀宫。”
康熙弯腰,容歆吓得往后缩。
这小丫头低着头一声不吭,康熙烦了,一手从墻边扯到面前,钳制在身下,容歆动弹不得。
容歆害怕的闭上眼,生怕康熙揍他。
却没想到康熙只是随手用帕子擦去容歆胳膊上那黑乎乎的腊八粥。
容歆这才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沾上了。
好在衣裳穿的够厚,否则定然是要留疤的。
只不过,康熙瞇眼,看向一旁架子上挂着的裘衣。
这件裘衣不知耗损了多少张皮子才得来,眼下上头斑斑驳驳全是臟东西,瞧着应该是废了。
偏生容歆在这当口小心翼翼扯住康熙衣角,
“臣女知错,万岁爷不会摘了臣女的脑袋吧。”
小丫头一双琥珀的眸子写满担忧,害怕都快从裏头溢出来了。
“这都被你知道了,朕自然要摘你的脑袋。”
康熙冷冷一笑,极为无情推开容歆的手,转身先带着太皇太后和被吓到的胤礽走出去了。
容歆欲哭无泪,望着一屋子乱糟糟的玩意,扶额嘆气。
好日子才刚过了十年,又要投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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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秀宫内,容歆坐立不安,干脆叫绿丝研墨。
“额娘、阿玛,女儿不孝,进宫尚未得圣宠便出师未捷身先死……”
容歆含着眼泪写字,这一世的父母对她极好,说起来真有些舍不得。
眼泪滴在宣纸上,把墨水晕开,瞧着可怜极了。
“女儿今生不能再回报二老抚养之恩,若有来世定然结草衔环,当牛做马……”
容歆顿了顿笔,拿衣袖抹去脸上眼泪,眼睛都哭肿了。
“请额娘阿玛有空,帮女儿烧一些前门大街的冰糖葫芦,定要是女儿爱吃的那一家,阿玛最清楚了。
若还有空,顺带着烧一点糖炒栗子和吹糖人也是好的,倘若还能有六必居和德胜楼的酱菜烤鸭便是再好不过……”
容歆一边写,肚子一边咕噜噜的叫,眼泪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格格,您别再写了。您定然不会有事的。”
绿丝一边研磨,也一边跟着淌眼泪。
容歆摇头,把手上青玉管的紫毫提笔往桌面上一拍,神情很是悲怆。
“都三日了一直没有消息,也不准咱们出门。就连饭菜也送的极为敷衍,不是要摘脑袋是什么?”
她嘆了口气,把信封裁剪好,递给绿雾。
“你拿些银子托太监送回府去,我唯一对不住的人也就只有你们两个。
若能重新再来一回,我定然不会自己煮粥了。”
炸厨房把自个儿命炸没的,容歆恐怕是第一个。
“主子。”绿雾接过信封,她心裏头也没底儿。
主子这事虽然也算不得什么严重罪过,然终归是险些伤到了太子爷呀。
太子爷是整个大清朝的宝贝,万岁爷平日裏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这回可能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绿雾托人将信送了出去,使了三十两银子人家才乐意帮忙。
哪裏想到那小太监前脚收了银子,后脚便将信送到了梁九功手裏。
“行,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梁九功掂量着信封,谑,还挺厚的。
信封一角湿漉漉,不知道是什么。
暖阁裏头,康熙正在瞧胤礽写字。
胤礽小小的一个人在康熙身前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若是笔画写错一丁点,皇阿玛的斥责可是收不住的。
“前儿叫你罚抄的资治通鉴,通篇没有一个字能看。”
康熙语气裏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小孩子家毛躁不乐意专心练字,这习惯实在不好。
“儿子知错。”
胤礽委屈颔首,手上写着字,心裏头却盘算着怎么替歆娘娘求情。
眼瞧着事情过去三天了,怎么皇阿玛还不放她出来。
“万岁爷。”
梁九功脚步很轻,掀开青灰门帘,立在落地罩后。
康熙抬眸扫了梁九功一眼,随即把桌上蜜蜡珠子拿了,坐到一旁软塌上。
梁九功等爷坐定了,方才将储秀宫格格递了一封书信的事说与康熙听。
听到储秀宫三个字,胤礽下意识竖起耳朵听。
“她写了信送回府上去?”
“是,使了三十两银子呢。信在这裏。”
康熙低眸,示意梁九功将信封拆开。
不必看便知裏头写的是什么,大抵是叫索额图帮她求情。
这小丫头胆子实在是太大,在慈宁宫玩爆破,不教训一下日后指不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眼下不过只是关了三日便按捺不住性子写信了,真真儿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
康熙眼眸流转,心裏头已然多了几分鄙夷,接过梁九功递上来的信封,纸上墨迹未干,边边角角全是泪水。
“怎么都是湿的。”
康熙显然颇有几分嫌弃。
“奴才也不知,刚拿到手便是这样的。”
梁九功尴尬笑了笑,把自个儿的手搁在衣服两侧蹭干。
康熙不以为然蹙眉,定睛去瞧信。
这字写得竟不错,娟秀小楷比胤礽要强些。只不过信中内容嘛。
令康熙意外的是,这小丫头在心中只字未提求情一事,反倒是极为笃定自个儿马上快死了。
康熙眉头紧锁,他又何曾说过要杀她?
说过吗?记不大清了。
继续往下瞧,那些个吃食一连串的蹦出来,什么酱菜烤鸭,小酥肉,涮羊肉锅子,雪花酥,小樱桃,荔枝……
康熙没忍住笑出了声,临死也不忘吃食,这小丫头真有几分意思啊。
“皇阿玛,您笑什么呢?”
胤礽瞧见康熙勾唇,颇为好奇支棱着脑袋问。
“写你的字,就连储秀宫格格的字都比你好。”
康熙抬眸瞪了胤礽一眼,立马收了适才的笑容。
胤礽瘪嘴,不大高兴哦了一声。
“歆娘娘字写得好,还能逗皇阿玛高兴,您这回就饶了她吧。”
他也没忘见缝插针帮容歆求求情。
“朕也没说要将她怎么着,不过只是禁足几日而已。”
康熙随手将信折起来,捻了捻蜜蜡珠子,不懂那丫头为何这般战战兢兢。
“皇阿玛那日不是说要摘她的脑袋吗?”
胤礽把手上毛笔搁下,不解开口。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