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
繁星散，明月垂，天色将白未白。
程野酒醒，他穿上衣裳看了眼另一个房间里熟睡的婉青后，独自走进小院。
清冷的冬风吹得他不由得一阵瑟瑟发抖。
这也不由得他想起自己和婉青那已经被洗的发白的厚衣。
入冬了，还得置办些冬衣。
不过，他们身上的银两不算多，要把一切都安置妥当，只怕剩不了多少。
他轻叹一声，口中雾气成霜而落。
今日还得出去，不然今年冬日怕是难过了。
程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才入冬几日，寒气已然如此逼人，往后更是难说。
就在他想着这些琐事时，郭子康与杜时微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
郭子康瞧着又恢复如初的程野笑道：“公子的龙虎经想来已有小乘了。”
程野闻声看去，对着二人行礼一番，道：“奇门异术，着实难以琢磨，苦修多年终究皮毛，还不算得小乘。”
郭子康点头，随后邀请他于石桌落座。
杜时微跟在两人身后，她素手一挥，茶香扑鼻而来。
程野瞧着眼前的茶具，警惕地问道：“还是消愁？”
郭子康笑道：“非也。寻常热茶而已。”
程野这才放心端起，毕竟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随后他吹着茶香，茶水缓缓入肚。
热茶入身，寒气被逼得无处遁形，最后竟被它融化殆尽。
程野长舒一口气，他想了许久，有些话一直未能说出口。而他借着此刻愁浓，问道：“两位前辈修得人身后，如今的奇异手段可会消散？”
郭子康与杜时微相视一笑，随后郭子康笑道：“我二人如今是阴物，所修、所得皆为阴法；待到还阳后，它们自然消散无踪。”
程野询问道：“不觉得可惜吗？”
杜时微这时开口道：“不可惜。”
她为二人添茶倒水，继续说道：“我二人二十年来，守着这一方无人天地，寸步不离，实在寂寥。百年修人身，将来还有七八十年，更是难耐。若不是遇见公子和香儿，我二人怕是无缘与人同饮。”
程野觉得奇怪，“怎么？阴物也会有阳间人的寂寥？”
杜时微微微一笑，郭子康接话道：“也不怕公子说笑，我二人虽是阴物，可对阳间之事欢喜更甚。”
“生前志向皆在读书、功名之上，常常将身边人与亲朋搁至一旁。而人间的那些琐事，那些鸡毛蒜皮更是不得入耳。”
“一日落榜，心气俱断。撇下亲朋与枕边人，独自而去。”
说着，他将杜时微的微微紧紧握在手中：“可谁能想到，你竟然也跟了下来。”
杜时微并没有说话，可那双眼里却写满心甘情愿。
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像是在说：“这世上再无人，如你一般同我般配。”
郭子康举杯，对着程野说道：“我二人死后便一直守在这里，也曾见过这小院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
“新年时挂起的红灯笼，贴在门上的对联，惹得我二人一阵欢喜。”
“生前未曾在意过的，没想到在死后竟这般留恋。”
“我二人一时没能稳住性情，显了真身，他们则被我二人吓跑。”
“自那之后，这里便荒无人烟，也成了百姓口中的鬼屋。”
“原来是这样。”程野轻轻品茶。
在听到郭子康所说后，慢慢地放下茶杯，他举目望残月，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杜时微见状，微微蹙眉拍了一下郭子康，略显娇嗔。
郭子康举眉踌躇而笑，他说：“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子康性情了些。”
程野露出微笑，他收回扬起的头颅，将茶杯端起，道：“我明白两位前辈的处境。二十余年难见生人，换作是我，只怕会滔滔不绝。”
郭子康提杯一笑，杜时微也举杯道：“公子请。”
程野另一只手托着杯底，好似喝酒一般：“请！”
茶杯干净，树下笑声阵阵。
再晃眼时，已是天明。
郭子康与杜时微二人少见日头，早已躲回屋内，婉青则是拖着衣裙站在房门口，瞧着树下的停步的程野。
“哥哥。”
婉青的衣裳整理得一塌糊涂，她来到程野的身边后，程野为她好好整理一番，又重新梳头。
然后，他指着树下的已经燃烬的香蜡纸钱，问道：“香儿，这是谁弄的啊？”
婉青高兴地拍了拍整齐的衣裙，笑道：“就是那个胖胖的，个子高高的人。”
“胖胖的？高高的？”
程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婉青跟他解释说：“就是租房子给我们的人。”
“他啊！”程野哑然失笑，房牙子在婉青眼里确实是个高个子。自己倒是把这给忘了。
说着，他又问婉青：“那你知道他来做什么的吗？”
婉青摇了摇头：“时微说了好多婉青听不懂的话，但子康哥哥说做了好事有人夸，做了坏事......有......”
婉青一时想不起来了：“反正，他们说的我都没怎么听明白。”
程野抚摸着她的脑袋，宠溺地笑着：“不明白就不去想。咱们先出去赚些银子回来，到时候好给香儿买糖人，置办新衣裳。”
“好！”婉青激动地手舞足蹈：“不仅有糖人，还有新衣裳穿。”
说着，她拉着程野的手就要往外跑，可程野却一把将她拉了回来，顺势抱在怀里：“心急了吧。哥哥东西还没拿呢。”
婉青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程野的胸膛处。
程野回房取了枪，便将院门关上，朝着街上而去。
“......”
巳正。
黄州东城，一处热闹的方市处。
程野面戴黑纱，手持墨梅而立。
在一侧，婉青手里抱着一个巴掌大小肉馍不停地啃着。
最后因为吃得太急，险些被噎着，她赶紧喝了口水。
肉馍咽下去后，没吃完的则被她收了起来。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开始吆喝的时候，一个和婉青差不多年岁的小女孩突然冲到婉青的面前。
这可把婉青吓了一跳。
程野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女孩，浑身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想必是个富人家的孩子。
程野把婉青拉到身边，小女孩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婉青。这时，自人群中走来一名十四岁左右的少女。
她来到女孩的身边，一把牵着她的手，担心道：“小姐，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
小女孩傲娇地抬起头，她看着面前的少女说道：“上次站在最后面我还没看够。”
少女毫不在意地程野和婉青二人，她说：“上次是夜里人太多了，北哥怕你被冲散了，所以才站在最后面。这不，走的时候北哥还给了他们几块纹银呢，你忘了？”
听到纹银二字，程野和婉青相顾无言：原来是她们给的。
程野闻声就要上前，一个身影却突然拦住了他。
他穿着朴素，面带笑容，拦着程野的同时对着小女孩说道：“小姐，老爷还在等我们呢。”
“我想看把戏。”小女孩委屈巴巴地看着男子。
一旁的少女也开口道：“小姐，咱们下次再来看。”
小女孩低落了“哦”了一声，然后被少女抱了起来。
少女看了一眼程野和婉青，微微一笑。随后对着拦住程野的男子说道：“北哥，我们走吧。”
说罢，少女带着小女孩转身离去，男子紧随其后。
临了时，小女孩还在少女的怀中转过身，对着小小的婉青挥了挥手。
但婉青已经开始吆喝了，她没能看见这一幕。
就在程野出神之时，被婉青的吆喝声吸引来的人们催促着：“还演不演了呀？”
程野回过神，他瞧着眼前的人群，心不在焉地回了句：“演。”
“......”
酉初，城东。
一家茶楼内，程野身着粗布麻衣。茶楼的店小二则是端着茶水，引导着他来到了最高层，在一处靠窗的位置上落座。
他为程野添上茶水，道：“这位客官，此处视野最佳，能瞧见半座城池的全貌。”
程野放眼眺望，随后视线居高临下，俯视而去，座座楼宇瓦屋尽收眼底，就连炊烟是哪家升起的都能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