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练
浮生客栈裏，鬼魂往来，喧嚣不曾停止。
沈灵瑶高坐在二楼的看臺上，正对着的便是浮生客栈的大门，从冥河之畔吹来的晚风吹得灵瑶双眼微瞇。
她拨开额头前的发丝，自顾自地又往酒杯裏斟了些桂花酒，然而酒瓶裏却倒不出一滴酒来。
“玲珑阿嬷，你再给我倒杯桂花酒嘛……”沈灵瑶拽住了正在擦拭木桌的玲珑。
从薛应离回去后，沈灵瑶便一个人坐在这儿，何其无聊！
偏偏楼下的戏也已唱完，她只能在这儿喝酒消磨时间。
玲珑推开了沈灵瑶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轻哼道：“沈姑娘，你今日已经喝了我这客栈裏三瓶桂花酿了，不能再喝了。”
沈灵瑶整个人凑上前去，将脑袋靠在玲珑的手臂上，嗫嚅出声：“玲珑阿嬷，你就再给我喝点儿吧。”
少女陡然靠过来时，令玲珑一怔。
沈灵瑶身上的香味有些熟悉。
“玲珑！玲珑！你就再让我喝杯桂花酒吧！”
一道模糊的声音在玲珑的识海裏响起。
她下意识地便从食盒裏又取出了一壶桂花酿，递给了沈灵瑶。
沈灵瑶再次嗅到了桂花酒多的甜香，立马松开了手，冲着玲珑笑道：“多谢玲珑！您真是大好人！”
玲珑并没有立即回话，她掐着食盒边沿的手皱纹满布，眼前覆盖的黑布也轻轻动颤了两下。
半晌后，玲珑才突然开口对着沈灵瑶道：“沈姑娘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
沈灵瑶虽然喝了酒，脑子略微有些发沈，但也算不上晕，意识还较为清醒，因此在玲珑说完后，沈灵瑶眉头紧蹙。
“故人？”沈灵瑶疑惑出声：“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你的故人啊？”
玲珑嘴角扬起一个笑弧，轻声道：“我看出来的。你和她很像。”
沈灵瑶闻言，抬头瞥了眼双眼蒙着黑布的玲珑，半天儿没有应答。
看出来的……
玲珑戴着那么长的黑布，她究竟是怎么看出来她像故人的？
“店主！这儿再给我来盘酱牛肉！”
玲珑：“诶，这就来了！”
楼下传来的吆喝声让玲珑即刻回神，她赶忙转身，竟是直接从栏桿跃下。
沈灵瑶看着双眼失明，还能从二楼纵身一跃，安稳落地的玲珑，吓得连杯中酒都险些洒落出来。
最后还是舟舟的声音传来，才将她的思绪拉回。
“瑶瑶姐姐！”舟舟叼着块儿花酪饼跳到了沈灵瑶跟前的木桌上。
沈灵瑶眨眨眼，小声道：“又怎么啦？”
只见舟舟现实左右晃晃狐尾，而后又用毛绒绒的脑袋蹭了蹭灵瑶的手背，惊呼道：“方才薛应离对你的厌恶值已经达到了一百九了！就差最后一点儿了，倘若你今日再添把火，没准儿明日过冥河时就能回家了！”
原本还迷迷糊糊的沈灵瑶眼睛突然放光：“真的，那你可有什么法子？”
对付薛应离的法子沈灵瑶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真真儿觉着自己算是江郎才尽了。
却见舟舟狐耳一耸，悠然道：“薛应离最厌恶情爱之事，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夜，鬼城内阴风肆虐，浮生客栈裏道大红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渗开的红光如同血雾一般将整个长廊笼罩。
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裏，烛光昏暗，墻上倒映出少年明朗的阴影。
室内一片静谧，然而仔细听，却能够发现极其细微的“哒哒”声。
发出这声音的人，似乎心绪不宁，因此这“哒哒”声显得极无章法。
啸天觑了眼端坐在椅子上的薛应离，小心翼翼地开口：“小主人，我想出去玩儿，可以吗？”
啸天说话时，底气不足，它的小主人今日陪着沈灵瑶看完戏后，便一直沈着个脸。
回房后，更是在那椅子上坐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了啸天的异动，薛应离懒懒地掀起眼皮，启唇道：“去。”
“好诶！又可以去打那只傻狐貍了！”啸天得了允准后，即刻便窜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薛应离一个人。
少年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指骨微弓，轻轻拍打着。
烛光扑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笼了一层霞色，冷面如玉，眉眼疏朗，纤密的睫毛下敛，藏着一双狐貍眼。
薛应离的唇线紧抿，脑海裏一直萦绕着今日那酒鬼所言。
“你朋友做了春，梦啊，那不就是喜欢那个姑娘吗？”
喜欢……
沈灵瑶？
他怎么会？
怎么会喜欢上沈大小姐？
“喜欢是什么？就是……你整日都想跟人小姑娘待在一起啊，小姑娘一撒个娇，你便是有千般不愿意你这心也得软咯！”
酒鬼离去时只留下了这一句话，一直缠绕在薛应离的耳畔。
他真的会因为沈大小姐撒娇就心软吗？
不会的……
“笃笃”敲门声响起，来人似乎极为急切，将薛应离的神思拉拽了回来。
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
薛应离拧了拧眉，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门旁，在下一阵敲门声再次响起之前，将门轻轻打开。
才溜开一道门缝，门外的人却突然朝他扑了过来。
熟悉的香味传来，薛应离来不及看清来人的样貌，却已经将手伸了过去，搂抱住了往前栽倒的人。
“沈灵瑶？你怎么来了？”薛应离虽然是在询问沈灵瑶，可话音却稍稍往上抬，除了那疑惑的语气外还多了些别的意味。
沈灵瑶趴在薛应离怀裏，由于身后夜风寒凉，因此灵瑶一个劲儿地往前蹭了蹭，想要攫取少年身上的暖热。
薛应离呼吸一滞，他抬手推了推沈灵瑶的额头：“大半夜的跑来我这儿干嘛？”
沈灵瑶喝了许多桂花酒，因此，现在的她脑子裏就是一团浆糊，她仰头看向眉眼清俊的薛应离：“我来找你啊。”
少女由于吃醉了酒，双颊发红，两只小鹿眼水波潋滟，多了些缱绻。
薛应离抿了抿唇，莫名觉得喉咙稍干。
他将怀裏的人提拽了起来，可沈灵瑶却因为喝了酒浑身软绵绵的，非要赖在薛应离怀裏不起来。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薛应离最终还是把沈灵瑶扶了起来。
碍于沈灵瑶站不稳，所以薛应离只能抬手扶着她的腰。
沈灵瑶现在这幅样貌跟他今日遇见的那名酒鬼别无二致。
沈灵瑶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我……我没事儿！我也没醉！”
薛应离轻嗤一声:“醉鬼才不会说自己醉了。”
沈灵瑶挥手想去抓薛应离的脸:“你才是醉……鬼！”
薛应离一把攥住灵瑶的手腕，反问道:“说吧，沈大小姐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被薛应离这么一拽，沈灵瑶的脑子清醒了许多，这才想起来自己来此的目的。
她挺直了腰，紫色的衣裳衬得她肤白如雪，灵瑶抬头正对上薛应离探究的目光，眨眨眼，随即轻了轻嗓子后才开口。
“那个……”
沈灵瑶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薛应离，我喜欢上了你！”
少女轻灵的话音如同山涧清泉，沿山而下，落入了一方枯田裏。
晚风吹动灵瑶的衣袖，柔软的布料轻轻擦过薛应离的手背，像是羽毛在浮动，酥酥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