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承恒沈默了会儿,才拱手应声:“是。”
云川珩挥了下手。
云承恒会意,行礼后退出书房。
书房外,是临近黄昏的天。暮色已至,早些时候明亮的天色此刻已是暖黄,霞光斜落而下,照着这片大地。
云承恒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眼天空的暮色霞光,垂下的双手紧握着,且愈发用力,手指指节因此而泛白,指骨又发出些微咯咯声响。
他眼底情绪涌起,眉头随即紧蹙住。
很快,他走出此处,离开东宫,回到自己在宫裏的住处。
黄昏之后,夜色降临,黑暗很快笼罩而来,将上京城覆盖。
夜渐深,夜越寂静,路上已不见行人,屋舍中的烛火接连熄灭,就连头顶的月也被夜裏起风带起的云遮掩住,将月光掩盖了起来。
幽暗中,有人自屋顶快速穿行,落入堇王府中。
黑影于府中昏暗处穿过,门清路熟的抵达堇王云千覆所住的院子,而后隐身于黑暗中的树后。
云千覆从书房那边处理完事情后,一脸疲惫的回自己院子准备休息。人前脚刚进院子,隐身在黑暗裏的黑影倏忽出现,手中剑带着剑鸣向云千覆刺出。
云千覆听见声响,立即反应,他侧身转过,原本刺向他后背的剑偏了些许,从他上臂划过。
剑刃划开衣裳、割破血肉的声响起。
鲜血自云千覆伤口处渗出,很快染红他身上的衣裳。云千覆抬起另只手用力捂着伤口,皱眉往外大喊:“有刺客!!”
“来人!!有刺客!!!”
黑衣人往后看了眼,趁堇王府的侍卫尚未来到前,再次提剑向云千覆刺过去。
云千覆大惊失色,连忙往房间跑过去。
黑衣人紧追不舍,瞅准了时机就将剑往前刺过去。在云千覆快要进房间之前,黑衣人手裏的剑从他腰侧刺过去,血涌出,染红衣裳,亦沾染在黑衣人的剑上。
堇王府的侍卫赶到,大喊着朝前冲过来。
黑衣人见状,立即收回剑,轻身跳上院墻,而后去往屋顶。堇王府的弓箭手到达,朝黑影的方向射箭出去。
可惜月色被遮掩,已经在各处屋顶窜跳的黑衣人不在他们肉眼可确认辨认的方向,箭射出去,却没有射中人。
堇王府的另外一批侍卫立刻朝黑衣人逃离的方向追过去。
云千覆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坐在房间裏,左腰侧和右手臂受伤的位置仍在往外渗血。府裏的大夫被带过来,着急忙慌而紧张担心的给他处理伤口。
云千覆紧闭着眼,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真是大意了,居然有人大半夜的潜入到了他府裏刺杀他!府裏的防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差了?!府裏那么多的侍卫都是吃白饭的吗!!
他猛地睁眼,抬手就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瓷做的茶具劈裏啪啦的碎了一地。
门口的侍卫连忙跪下,头都不敢抬。
给他包扎伤口的大夫更是后背冷汗直流,心跳加速着,满心慌张和害怕。
很快,前去追捕的侍卫回来。
云千覆厉声道:“人呢?!”
侍卫立即跪下,声音中带着些颤栗:“回……回王爷,我们追到太尉府附近,就没发现刺客的身影了。”
云千覆眉头紧蹙,没受伤的那只手已然握成拳。
太尉府……好一个太尉府!
之前还说想要与堇王府缔结良缘,他没给确切的回答,就想着要刺杀他了?!
可恶!!
另一边,有黑影入皇宫,脚步轻而快速,避开了夜间的巡逻侍卫,去到了一处有些偏僻的住处。
他伸手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房中的烛火被人点燃,光线瞬时亮起,将此刻站在门前穿着一袭夜行衣的云承恒照了个清楚。
云承恒瞬间楞住,错愕诧异的情绪瞬时浮现在脸上。
云川珩坐在房中,眼神淡淡的看着面色错愕的云承恒。
云川珩身边站着两个暗卫,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云承恒抿了下唇,心神稍定了下,迈步走上前,随后行礼跪在了云川珩身前:“太子殿下。”
云川珩把玩着手裏的一把玉骨扇,问:“去哪儿了?”
云承恒不敢隐瞒,道:“堇王府。”
云川珩瞇了下眼:“去做什么?”
云承恒又道:“刺杀堇王。”
云川珩:“……”
云承恒低着头:“但没成功。”
“不过堇王府的人也没有发现我,我绕道去了趟太尉府,然后从另外一条路折回来的。”
云川珩将玉骨扇往掌心拍了下,平淡的神色瞬时转变为无奈。
早些时候他说的让云承恒好好考虑一下,指的是回答是否对华曦有意的这个问题,而不是让他大半夜跑去堇王府刺杀堇王然后祸水东引到太尉府。堇王知晓刺客是从太尉府那边来,以他多疑的性格必然会怀疑太尉府,之后就不可能接受太尉府要将女儿嫁给自己,也就断了华太尉想要将华曦嫁给堇王的念头。
虽说此事也有些用,可阻止的,也只是不让华曦嫁给堇王,而不能阻止华太尉之后将华曦嫁给别的人。
治标不治本。
云川珩轻嘆了一声:“孤让你考虑的,可不是这种事。”
云承恒低着头:“太子殿下,您应该很清楚,我是不可能和华小姐有以后的,这个法子,是我唯一能想到暂缓此事的办法。”
毕竟,他并不想让华曦嫁给堇王。
云川珩看着他,反问道:“为何不可能?”
云承恒一楞,稍稍抬起头,无奈出声:“太子殿下是在与我开玩笑吗?您……您分明知晓我当初与父皇的交易。”
当初欢嫔在冷宫病重,命悬一线,云承恒请不动太医,只能去求皇帝。
皇帝与他做了个交易。皇帝让太医去救了欢嫔,且安排了两个人在冷宫照顾欢嫔的起居,而他立誓此生以命相护太子云川珩,成为东宫的死士首领。
以皇子身份作为掩护,外面那些人怎么想得到东宫的死士首领会是他?他不受宠,母妃又在冷宫,那些人不会将他放在眼裏,他平日在皇宫裏也没有什么存在感。
也因此,他要做的事情,会轻松简单些。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可能有喜欢的人,也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他,是东宫的死士,没有爱人的资格。
云承恒双手紧握着,心中情绪不稳,可他也知晓自己的处境。自从成为东宫的死士,母妃那边的情况有所好转,虽然仍在冷宫,但身体健康,衣食无忧,还有人照顾。
一旦他违抗忤逆,他如今有的,父皇一言就可以全部收回去。
父皇子嗣众多,儿子女儿一堆,根本不可能在意自己这么一个从来都不在他眼裏的儿子的生死。自己死了,父皇还有好多个儿子。
可自己死了,母妃怎么办?
云川珩道:“你当初和父皇的交易,孤是知晓。可毕竟,你也算是孤的皇兄,眼前孤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已年满十八,娶妻也是正常之事,孤可以向父皇……”
“太子殿下,”云承恒打断云川珩的话:“我担心的是以后。”
“即使现在无事,那以后也可能一直无事吗?我若娶妻,将来遇事身死,她怎么办?”
云川珩按了按手中的玉骨扇,看着身前面露担忧的云承恒,轻眨了下眼。
“以后?”云川珩悠悠出声:“你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以后会好吗?”
“按你的想法,你是没有以后的。”
云承恒:“……”
云川珩站起身来,行至云承恒身侧,轻嘆了口气:“今夜尚未结束,你好好想想吧。”
“认真的想清楚,你自己的以后。”
言罢,云川珩往前迈步,离开云承恒房间。
云承恒跪在原地,脑中回响着云川珩说过的话。
其中一个暗卫稍晚一点离开,压低声音提醒云承恒:“太子殿下开了口,想必是可以帮您的,您何必执拗?好好回答他的问题就是了。”
“这宫裏,能帮您的,愿意帮您的,除了太子殿下,还会有别人吗?”
暗卫嘆息一声,很快大步离去。
云承恒紧抿着唇,眉头紧锁着。
他跪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眼看着桌上烛臺的蜡烛燃烧去了一半。
“轰——”夜间惊雷乍现,闪电划破夜空,一瞬照亮此夜。
又很快恢覆黑暗。
大雨滂沱而来,哗啦啦降落,冲刷着这片大地。
云承恒跪在原来的位置,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被风吹拂着火苗摇曳的烛臺,眼神闪烁着。
“轰隆隆——”又是惊雷乍响。
云承恒抬起头,听着大雨如註的声响,听着夜裏肆意呼啸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原本紧握成拳的手也缓缓松开。
大风自门而入,将烛臺上的火苗吹灭。房中瞬时陷入漆黑。
幽暗之中,有一声带着沈重的嘆息声响起。
东宫。
云川珩站在檐下,看着骤然间滂沱的大雨,望着夜幕中的惊雷,淡淡然的眨了下眼。
他将玉骨扇拍了拍手掌,吩咐身边站着的吴游:“明日天亮后,派人去一趟安国公府,请乐昭郡主将太尉府的华小姐带来东宫。”
吴游拱手:“是。”
云川珩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就不信了,等见着华曦人,云承恒还能扭捏执拗不好好说话。
不过就是一个东宫死士首领的位置,把他换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怕,自己都说的如此清楚了,他还是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