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安乐昭与云川珩一道取回水,
于院门外站定。她小心着往裏探看去两眼,试图找寻明萱儿所在。
太后的随从站在院中各处,院中不见太后和明萱儿的身影,
想来此刻正在屋内喝茶聊天。但从安乐昭所站的位置,瞧不见屋子裏的情况。
安乐昭定了定神,
往旁边挪了几步,
转身看向随着自己的脚步移动位置的云川珩,
压低声音道:“表哥,
我要进去了,
等我把萱儿带出来,
你再进去。”
云川珩微微低头望着她,
轻点头应声:“好。”
安乐昭将手裏拿着的水壶举了举,心下暗暗深呼吸了两次,而后重新走向院门,往裏迈进去。
云川珩稍稍移动步子,往院墻而行,在靠近院门的位置站定,头微转,
听着院中的动静。
果不其然,
安乐昭刚进去,
院中太后的随从第一反应就是将她给拦住。
安乐昭笑道:“抱歉,我是来找我朋友的,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见她?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
和我差不多高。”
随从们楞了下,
回想起方才主子交代的事,
想到眼前这位姑娘大概就是被主子带去屋子休息的那姑娘的朋友。
于是他们将.手放下,让出位置。其中一人道:“你的朋友就在屋子裏,
你自己过去吧。”
安乐昭笑了笑:“多谢。”
朝屋子过去,门外侯着的嬷嬷瞧见安乐昭过来,一眼认出了她,眼神一瞬讶异。
这些随从们不认识安乐昭是谁,可她是认识的。
嬷嬷立刻往前走了几步,在安乐昭身前与她行礼:“见过郡主。”
安乐昭假装意外,露出诧异的情绪:“方嬷嬷,你怎么在这儿?”
方嬷嬷向安乐昭笑了下:“郡主聪慧,见奴婢在门外,应当知晓屋内之人是谁。”
安乐昭低头微微一笑:“没想到太后娘娘今日会在这儿。”
她又故意问:“不知方嬷嬷可见到了我的朋友?她本来在这儿等我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得很漂亮。”
方嬷嬷楞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明姑娘是郡主的朋友。太后正在屋内与她说话,奴婢带您进去吧。”
安乐昭点头:“有劳方嬷嬷。”
方嬷嬷带着安乐昭过去,但先让她在门前稍微站会儿,等通报太后得允许后才能入内。
安乐昭会意,安然站立。
屋内,太后正和明萱儿聊得开心,面上是温和慈祥的笑容,看向明萱儿的眼神裏显然都是欢喜。
安乐昭站在门前,一眼瞧见了屋中不远处太后脸上的笑容。看来,事情如自己所想顺利。
方嬷嬷走到太后耳边,俯身压低嗓音说了几句话。
太后敛了敛情绪,转头看向门前,而后抬手与安乐昭招了招。
安乐昭这才迈进门槛,往裏行去。
明萱儿瞧见太后的动作,不由顺着那边看去,见来的人是安乐昭时,瞬时惊喜,笑着站起身来,往她跑过去几步:“乐昭~”
安乐昭朝她笑了下,而后又再往前走了两步,于太后身前站定,姿态恭敬着行礼问候:“乐昭见过太后娘娘。”
明萱儿楞住,脸上笑容一僵,情绪骤然转变,惊讶赫然。
太后?!
这位面容慈祥的老夫人是太后娘娘?!
明萱儿忽的紧张,连站姿都显得有些拘谨。
太后笑了下:“不必多礼。”
她又看了眼站在边上的明萱儿,柔声道:“明姑娘,你不用紧张,这不是在宫中,无需太多礼数,就像方才那般即可。”
明萱儿抿了下唇,紧张着走来,行礼道:“太后娘娘见礼,小女眼拙,未曾认出您,方才若是有失礼之处,还请您不要生气。”
太后笑容温和:“明姑娘知书达礼,未曾在哀家面前失礼。”
“何况,你与哀家有缘,哀家很是喜欢你。你也不必太拘谨小心,哀家还是更喜欢你方才那般随意自然的模样。”
明萱儿眨了下眼,脑中思绪飞转过后,福身道:“是。”
太后笑了笑,转而看向旁边拿着水壶的安乐昭。她道:“坐着说话吧。”
安乐昭福了福身:“是。”
安乐昭过去坐下,明萱儿才跟着入座。
太后看着安乐昭:“太子也来万佛寺了,你可见到?”
安乐昭将水壶放去桌上,笑着摇头:“并未。”
她问:“表哥是随太后一同来的,为何不在此处?”
太后伸手取过桌上茶杯,于手中慢慢晃了下。杯中茶水轻动,有水纹圈圈而起。
“他说要去附近转转,哀家走的有些累,就先来此处休息了。”太后将茶杯递到唇边,小抿一口。
她没看安乐昭,却又道:“方才明姑娘说,明日她及笄。哀家没记错的话,你再过些时日也要及笄了,堇王好似已登门提亲多次,对吗?”
安乐昭知晓此话与自己而言,面上神情温和有礼,语调轻柔:“的确有这回事。”
太后问:“为何不同意堇王提亲?”
安乐昭脸上维持着有礼笑容:“自是因为我心中已有想嫁之人。”
太后挑眉:“哦?是吗?”
安乐昭道:“太后娘娘应当知晓此人是谁,何必再问呢。”
太后轻笑一声,将茶杯在手边放下,这才抬头再望向安乐昭。安乐昭神色淡然自若,温和有礼的笑容始终如一,不曾在她脸上瞧到一丝别样情绪。
太后笑着,安乐昭也笑着。两人对视着,看似平静的目光裏,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悄然中交流汇聚起来。
明萱儿坐在旁边,看了看安乐昭,又小心着瞥了眼太后。她能感觉到她们对视间情绪的细微转变,知晓此时不能打扰,也就没有出声,只默默坐着。
稍许后,太后先开口:“乐昭,你和明姑娘认识很久了吗?”
安乐昭笑而回答:“自幼相识,已有数年。”
太后点点头。
能与安乐昭自幼相识,且是多年好友的人,家世势必不会差。姓“明”……太后所记得,上京城中权贵府邸中姓“明”的只有一家,明阳王府。
看来,明萱儿是明阳王府的小姐。
安乐昭眼珠微动,视线往门外看去。
临近午时,阳光越发热烈。云川珩还在院外等候,待得久了,想必会不舒服。明萱儿已然与太后聊过,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于是安乐昭稳了稳心神:“太后娘娘,快要午时了,我与萱儿要先离去,我答应过她母亲要将她早些带回府的。明日她及笄之礼,她父亲为她举办了一场生辰宴,还有些要等她回去做呢。”
太后一楞,看向明萱儿。
明萱儿模样乖巧的坐着,见太后朝自己这边看来,立即露出笑容。太后也跟着笑了下,眼神随即温和了好些。
太后道:“好吧。你们既赶时间要回去,哀家自不能阻拦。”
她又很快补充叮嘱道:“今日天气稍热,回去后记得驱驱暑气,莫中了暑气。”
安乐昭起身,明萱儿见状连忙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同行礼。
安乐昭道:“是。”
她们要离去时,太后不由站起身,跟着往外走去,于屋前站定脚步,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神闪烁着,眼底有些意味深长的情绪浮现。
方嬷嬷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手臂:“太后,屋外热,您还是屋裏坐着歇息吧。”
太后眨了下眼,瞧着安乐昭与明萱儿的身影消失于院门,再也瞧不见时,才依依不舍收回目光。
她转身,被方嬷嬷搀扶回屋内而坐。
太后道:“你觉得,乐昭如何?”
方嬷嬷一楞,道:“回太后,奴婢对乐昭郡主知之甚少,她如何,奴婢不敢妄言。”
太后抬起手微微撑着头,视线垂下望着之前被放在桌上的那杯茶。她只抿了小口,如今茶水还余着大半。
平静的茶水水面裏,隐约倒映着她的面容。
她另只手放于桌上,手指微动,轻轻点着桌面。
太后忽又道:“太子心悦乐昭之事,你觉得真吗?”
方嬷嬷回答道:“此事,应是真的。前两日,太子殿下还命人将乐昭郡主接去了东宫。更久之前,太子殿下还与乐昭郡主一同出城登山玩耍。”
“若是换了他人,太子殿下应不会特意花时间理会这种与朝政无关的事。”
太后眼眸轻瞇了下:“若是这样的话,将来太子娶了乐昭,以乐昭和明姑娘相识多年的情分,应会将人时常唤进宫来陪伴吧,太子喜欢乐昭,应也不会拒绝好友陪伴乐昭这种事。”
方嬷嬷楞了楞,从太后转换的话语裏,意识到她真正的意思。
乐昭郡主和太子殿下的关系其实并非太厚真正在意,太后想知道的,是那位明姑娘的。
毕竟,太子心悦乐昭郡主一事,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乃至东宫之人都已知晓,太后娘娘没道理不知道的。她只是想找个借口将话题转到明姑娘那裏去。
方嬷嬷明白太后的意思,柔声道:“太后娘娘若是喜欢明姑娘,大可将人带到自己身边,您开口,她没理由拒绝的。”
“这个哀家自然知道。”她是太后,开口就是懿旨,何人能拒绝?
只是……
太后眉心微蹙:“她若是不愿意,将来在宫裏也许会闷闷不乐,那可不是哀家想看到的。”
方嬷嬷想了想,建议道:“要不,请乐昭郡主旁敲侧击的问问明姑娘,若是她愿意,太后您就开口将人带到身边。”
太后眨了下眼,抬头时点了下头:”可行。”
两人言语间,云川珩自外走来,踏入屋中。
太后的视线立即看过去,方嬷嬷自行退到一边去。
太后看着云川珩,脑中思绪飞速而转,眉头往上挑了挑,而后露出笑容:“川珩,来坐。”
云川珩行至过去,在太后身边坐下:“皇祖母。”
太后笑吟吟道:“川珩,你和乐昭关系不错,帮哀家一个忙可好?”
云川珩深邃眼底一闪而过一抹笑意,在眨眼后消失不见。他道:“皇祖母言重,您有事吩咐孙儿就是,何来帮忙一说。”
太后笑着:“乐昭有个朋友,叫明萱儿,与哀家当年早夭的小女儿很是相似,哀家觉得在此处与她相遇,定是有缘,她性子温和乖巧,哀家瞧着很是喜欢。你去让乐昭跟人家旁敲侧击地问一下,是否愿意跟着哀家入宫,陪伴在哀家身侧。”
云川珩神情平静,心中却已有感慨。
此事真是顺利,正如乐昭所言那般。
皇祖母当年最为疼爱那个小女儿,她不幸早夭后,皇祖母思念成疾,当时想要假冒成小女儿夺得皇祖母宠爱的人不计其数,可偏偏皇祖母极其厌恶那些讨好着谄媚接近自己的,将人一一赶走。
而如今,却是觉得初次相见的明萱儿很合眼缘。
此事乐昭没有直接告诉明萱儿,还真是非常正确的选择。正是因为明萱儿并不知晓此事,才会在皇祖母前面展露最真实的偶然相遇。皇祖母也才会因此看中她。
云川珩道:“皇祖母放心,孙儿会与昭昭说的。”
太后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对了,记得让乐昭跟人说时,要小心註意些,委婉一点,可别让明姑娘觉得哀家是在逼着她入宫。”
云川珩点头:“孙儿明白。”
太后笑了下,这才放心下来。她将茶端起,慢悠悠饮下,将杯中剩余的茶饮尽。
云川珩见她茶杯已空,又为她添上新茶。
太后看着缓缓入杯的茶水,眨眼后另有思绪起:“对了,乐昭在过几日也要及笄了,你不着急去安国公府提亲吗?哀家可是听说,堇王已经登门过好几次了,你现在还未有动静,可真耐得住性子。”
云川珩却道:“堇王登门再多次,昭昭也不会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