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
这里的桃花一年四季都在盛开。
漫山遍野的桃花,始终热烈地绽放着,花开不败。
微风轻拂,落英缤纷,其花灼灼,如云似霞,美得不可方物。
“这片桃树开了三千四百五十二载,我只吃过一次桃子。”
一棵桃树外,庄稼汉子看着已经成熟的桃子,却也没有摘下。
多年前,他曾经种下一片桃树。
他记得清楚,上一次摘桃,还是聂星杰在的时候。
那年他领着那个外乡人进村时,满山的桃树刚结第一茬果。
后来天塌地陷,聂星杰化作巨人顶天,救了村子所有人。
再后来村民愚公移山,硬是救回了力竭的巨人。
“等新桃熟了,请你吃。”
就为这句承诺,他守着满山桃林,看花开花落三千余载。
除非熟透的桃子坠落,不然他不会主动摘过一颗。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
因为这是男人的承诺。
“阿爹!”
汉子的儿子还扎着总角,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蹦蹦跳跳地跑来。
小家伙拽住父亲衣角,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眼巴巴地看着树上的桃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问道:
“咱们还是不能吃吗?”
孩童掰着手指:“上次掉地上的桃子我来不及捡起来,让山雀啄了,多可惜。”
汉子揉了揉孩子发顶,目光穿过纷扬花雨,望向远天。
风过桃林,簌簌如私语。
那枝头的新桃轻轻晃动,像是也在等待某个归人。
“老哥!”
一声清朗笑唤传来,便在桃树下。
汉子身形猛地一颤,随后大笑着转头,看到了曾经擎天的巨人。
他风采依旧,俊朗非凡,只是眼底沉淀着比三千年前更厚重的星河。
“久未来也,”来人笑问:“不知道可否尝一尝你这满树的新桃?”
“当然!哈哈哈哈哈!当然!”
汉子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擦了又擦,随后洪亮大笑着,第一次摘下了树上的桃子。
他递过去时,宽厚的手掌竟有些发抖:“尝尝,给你留的。”
孩子张大黑黝黝的眼睛,一个劲的看着来人。
他似乎知道了什么。
他忽然挣开父亲衣角,小炮弹般冲向桃林深处。
“娘!阿爷!那个顶天的叔叔回来啦——”
“咔嚓!”
来人吃桃子的动作谈不上优雅,活像只偷桃的猢狲,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他边吃边赞叹:“香气清甜,比蟠桃园里面的蟠桃还要好吃。”
桃花诺,故人归。
一阵急乱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拄杖的老翁、挎着竹篮的妇人、扛着农具的青壮……
整个桃花源的村民从漫天花雨中奔来。
不知谁先带的头,那些粗糙的手掌纷纷摘下枝头新桃,在衣襟上擦得锃亮。
“聂小哥,吃我家的!”
“尝尝!后山那棵老树结的!”
“俺家桃酿了酒,管够!”
“哈哈哈,今晚开宴!”
聂星杰怀里很快堆满桃子。
他望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心里面发烫。
原来最重的不是托举苍天,而是接住这一捧沉甸甸的桃花诺。
“呼——”
风过桃林,三千年的花瓣落在他们肩头。
桃花源里的桃花永远都这么美。
花瓣纷扬,仿佛一场永不停歇的胭脂雪。
……
……
当晚,聂星杰醉了。
夜风裹着桃香,吹散了篝火余烬。
他向来不怎么喝酒的人,至高境界的人,竟然醉了。
聂星杰仰卧在落英缤纷的山坡上,青玉酒坛滚落一旁。
“怪不得老郑喜欢喝酒。”
他醉眼朦胧地望着漫天星辰在桃枝间流转,忽然低笑出声。
三千年岁月,亿万世界在指掌间生灭,都不及今夜这一坛粗酿醉人。
一片花瓣落在发梢。
有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额发,替他拈去那瓣桃花。
月光在那只手上流淌,像是捧着一泓清泉,连指节都透着玉质的光泽。
聂星杰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谁。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会融化在夜风里,又像是怕惊醒了聂星杰的这场桃花梦。
女子跪坐在落花铺就的绒毯上,素色裙裾堆叠如云。
夜风卷着她的体香与桃香,缠绕在聂星杰的呼吸间。
聂星杰忽然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积满桃花的地衣里。
他虽然带着目的来的,但他现在并不想说话。
他想要享受一下此刻,哪怕很短暂。
现在的他可以是桃花源的人,而不是至高聂星杰。
篝火尚有余温。
山坳里传来零星的犬吠。
月光下,满山桃树簌簌作响,落英如雨,将整片山谷染成绯色。
女子望着这个能托举苍天却接不住一杯粗酿的男人,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风过桃林,簌簌声盖过了那声叹息。
满树绯云般的花朵仍在不停飘落。
像是三千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光阴。
……
……
夜露渐重,凝在桃枝上,将坠未坠时,聂星杰在桃树下翻了个身。
时光虽好,但时间已然不等人了。
“大哥”随时会现身,从时间原点回到现在。
他看到了那女子。
她是桃花源背后的人,也是玉手的主人。
她身上有淡淡的桃花香,还带着晒过太阳的味道。
桃花瓣在她身边灵动的飞舞,像是山间的精灵。
难怪她会选择中立。
聂星杰无需多问,已经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就像他来到桃花源,她也只有一句“你来了”一样。
到了他们如今的境界,无需多说,已经知道对方的本性。
最后一星篝火在远处明灭,照亮女子低垂的睫毛。
她听到聂星杰说:“我是来谈合作的。”
话音未落,整片桃林突然静止。
飘舞的花瓣悬在半空,仿佛时光凝固。
女子睫毛上沾着的露珠折射出万千世界的光影,她身后渐渐浮现出十二重桃源虚影。
而后,在她身后的每一瓣桃花再次飘舞,都在虚空中划出玄奥轨迹。
这些看似随意的落英,实则组成了一道玄妙的屏障。
——“空绝”。
这是她的能力。
在聂星杰所见过的人中,包括一众至高,无人能在空间上出其右者。
“要是……”她指尖捻着一瓣桃花,“你只是来吃酒的该有多好。”
聂星杰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这也是他在之前不愿意说话的原因。
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要说服她。
但要是简单就能被说服,她早就加入了主神空间,成为了主神。
“我叫聂星杰。”
虽然对方肯定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还是笑着,主动伸出手。
“你可以叫我——”她犹豫了一瞬,抿了抿唇,“‘桃桃’。”
“桃桃”也伸出手来,皓腕上有根褪色的红绳。
和她之前送给聂星杰的,一模一样。
“我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事。”
桃桃说着,将桃花瓣弹向夜空。
“但你帮我过一次,所以我也会帮你一次。”
她本意是复活桃花源内的人们。
虽然主神打乱了她的布置,但聂星杰的坚持,让桃花源内的人们扭转阴阳,得以重生。
而借助曾经的联系再次到来桃花源,聂星杰也知道了这里的情况。
桃花源曾经被同为至高的存在所针对,这才导致其中的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至于是不是其中一位主神,他便不得而知了。
“你已经帮过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