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安
雷州七月中旬正当是潇潇茫茫的梅雨季节,“被捡日”放假这一天轻雨如纱,十三和小玄子被社工带到雾钟湖,他们把从野凫湿地摘来的两担子荷花从肩上放下来。
他们两个小孩儿在去年也是由这个社工带着来雾钟湖的,他们叫她“苗婆婆”,苗婆婆很喜欢他们俩,当然也觉得两个小孤儿很可怜,觉得他们想要卖荷花挣点钱那就让他们卖吧,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傍晚天黑前再把他们送回福利院就行了。
盛夏梅雨,雾钟湖上方腾起了浩渺无垠的白雾,千百只水鸟在四面飞掠栖驻,湖中成群的鸳鸯游水嬉戏,画船龙舫如梭,岸上杨柳依依翠烟如织,游人纷至沓来人声鼎沸。
十三和小玄子在湖边寻了个空地支起一个小雨棚,然后把荷花担子放在裏面,他们自己也搬了小板凳坐在了裏面,等着游客来买荷花。
十三面对着雨膏烟腻的雾钟湖,听见从对面远山的佛寺裏传来的阵阵钟声,过去这么多天洗裤子的疲累忽然就被一扫而空,心情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仿佛正随着白鹭展翅向朦胧而广阔的湖心飞去。于是他拿出自己的画本和铅笔开始在雾钟湖写生,画荷花、画龙船、画石亭、画水鸟……
一群穿西服正装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来光顾他们的生意,问:“小孩儿,这荷花是你们自己摘的吗?”
十三从画本上抬起头看他们,小玄子捏了捏自己脸上的口罩,有点不好意思对他们开口说话。
十三对这些年轻人说:“是我们今早在野凫湿地摘的荷花,它们都是湿地裏新开的,没开的荷花花苞也有,回家放水裏能开很久的。”
有个人说:“你们好厉害呀,来这儿卖荷花生意一定很好吧?是不是想要在暑假裏赚点零花钱?”
十三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便点点头,说:“姐姐你要买吗?挑喜欢的我可以帮你包起来。”
漂亮姐姐开心地挑起了荷花,另外有个年轻人说:“嗳,慎安呢?叫他来啊,他爸妈信佛,不是最喜欢荷花了吗——慎安这家伙去哪儿了?”
“慎安呢?我们亲爱的队长呢?”这会儿大家都转着头四处找人,“刚还一起走呢,他跑哪儿去了?”
十三一边剥开吃了一个泡泡糖,一边看着这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又乱哄哄地找着人,不一会儿又听到他们像是找着人了,喊了几声,又招了招手。
十三嚼着泡泡糖,从簇簇荷花裏抬头望去,隔着雨幕,只见那个朝他走过来的人长得非常高,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人——得有一米九吧?十三想。
等这人走近了,十三才看清楚他也穿着西装,不过这西装被他穿得毫无一丝不茍的矜持感,反而处处散发着潇洒随意——西装外套被他脱了拎在手上,领带松松垮垮,领口扣子解开两颗,袖子也被他卷上去露出了小臂。十三的目光就顺势沿着小臂来到手腕,看见这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黑绳青玉平安扣。
七月的雷州即使梅雨不歇也是闷热难耐,雨水和荷花都压不住人群裏焦躁的汗味,可是十三却在这个人的身上闻到了清爽的香味,像树木也像阳光。
同学们都问他干嘛去了,贺慎安搓着手指说:“餵了会儿鸳鸯。”说完目光流转,在某一瞬间竟然和吹泡泡糖的十三撞上了。十三楞了一下,被吹到最大的泡泡就在这个时候“啪”地一下破了。然后只见和他目光相交的陌生人好像是因此笑了一下,气息不轻不重的,却让十三把他这一抹笑意裏的趣味尝得真切。
这一切都发生在匆匆对视的几秒钟之内,很快这人就移开了目光去和朋友说话了,而十三也没把他放在心上,继续嚼着泡泡糖侍弄自己的荷花。只听头顶这人和朋友聊天说道:“我爸妈也正巧在雷州办些事儿,明天我们打最后一场辩论,他们还说要来看我决赛呢。”
另一人说:“你家不是在西陵吗?我们来这儿搞比赛,可叔叔阿姨来雷州干什么?”
贺慎安说:“为了小孩儿的事儿。”说完似乎是觉得荒唐似的摇摇头,笑意在他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上像水一样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