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雪衣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征的,岑绍懿没道理放弃自己的女儿。即便是养女,他对续弦的喜爱也有目共睹,爱屋及乌。
崔承嗣摩挲着斧柄,抬头眺望天色。
昏黄的天半点云彩都没有,伸手,已经起风了。
那灰翳的眸终于有了些色彩,和周身的甲胄如尘封已久的雕塑,缓缓起身。
苏农黑正待再杀一个汉民,冷不防一支飞虻箭破空而来,将挥刀的骑兵射落。
下一刻,绞索缓动,对面城门被放下,覆面甲的崔承嗣策马率军而出,黑袍玄甲,斧刃森寒,宛若索命的碧眼修罗。
他出城门的时候,四周默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天色昏黄如尘封已久的宣纸,到处都是刺耳的呼啸声。
“扬沙了!”有人大喊。
一面是憋了很多天的瀚海军,一面是毫无准备却施展不出箭术的吡罗军。苏农黑瞪大眼,便见崔承嗣两万军士如黑龙卷入黄海,在他的大军中进出。所过之处黄沙扑眼,鲜血四溅。
苏农黑没想到崔承嗣会趁着这样的天气出来,紧急策马回营,惶惶之际,突然看到不远处跑来几只羊。
还有几只牛。
牛羊越来越多,混入战场,正奋力迎敌的酋帅郭破胡见状怒道:“有人偷袭了我的牧场!”
他早就围城围得不耐烦,苏农黑攻不下赤亭镇,每多围一天,便多耽误放牧一天。牧场上需要男人,不然好的牧场都被其他部族抢占了。
听到有人偷袭牧场,不只是郭破胡,许多吡罗军都心思摇动,竟纷纷跟着郭破胡跑路。
苏农黑眼看着敌人以一挡百,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得不先行撤逃。
崔承嗣策马追敌,长斧劈砍间,突然看到一抹熟悉的亮色。
他凝眸再看,心弦不免震颤。
孟疏和明姝同乘一骑,旋肘间飞刀曼舞,借着黄沙掩护,不动声色勾人性命。一身绣芙蓉织锦百褶裙朱砂点点,娇颜妩媚。
就在明姝被血溅红了眼,抓过飞回的弯刀,差点要抹过来人脖子的时候,却对上了崔承嗣海子般湛蓝沈静的眸。
她陡然失神,那长斧越过她,扎进敌人的胸口。
孟疏也看见他了,只想避让,但崔承嗣策马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竟直接将明姝从他身前拽到了自己的马上。
惊魂甫定之际,崔承嗣又带着明姝,没入了黄沙与鲜血中。
明姝回眸,孟疏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崔承嗣身上浸着鲜血的腥气,寒凛铁甲桎梏着她。那份不动如山的沈默,仿若罩住了周遭一切嘈杂。在他的臂弯之中,敌人的弯刀无法逼近明姝半分。
明姝想俯身攥着马鬃,却听头顶传来闷哑的声音:“抱紧我!”
明姝这才转身搂住他的腰,崔承嗣眸色渐炽,俯身策马狂奔,一路率军前进。原来他的目的不是歼灭敌军,而是突围后寻到就近的牧场,从敌人手中抢些牛羊粮食。
浩浩荡荡的突围在傍晚时分方落下帷幕,苏农黑因轻敌败走,大军后退数十裏。
崔承嗣没有乘势追击,一则追下去便要深入敌军腹地,他兵力不足,容易生变。二则吡罗军跑得太快,追踪难度大。
八千瀚海军赶着牛羊和战利品回了赤亭镇,城门洞开,士气高涨。
明姝仍被崔承嗣牢牢锁在臂弯内,只是一路上,他没再和她说话。
她在人群中搜罗孟疏的影子,知道他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她没想到崔承嗣也会利用扬沙天出城觅食,但这样反倒减轻了她突围入城的压力。
远远的,岑雪衣从城楼上跑下来,还没有来得及上前道喜,便见崔承嗣抱着明姝从马上下来,明姝勾着他的脖子,虽是鬓发微乱,衣衫沾血,但这份脆弱更衬得她楚楚可怜,娇妩动人。
明姝像只雪白的狐貍,脚尖勾迭埋在崔承嗣的怀中,仿佛不敢面对瀚海军好奇的目光,怯怯不安道:
“夫君,都到这裏了,快放我下来吧。”
崔承嗣置若罔闻,眸光扫过岑雪衣。
她仿佛觉得自己看错了,再三确定才惊愕出声:“殿下?殿下怎么会在这裏?”
明姝眸光流转,柔声道:“我听闻夫君被困,心中担忧,便跑了过来……幸好中途遇到支打算给夫君送粮的驼马帮,千难万险的,总算到了这裏。看到夫君安然无恙,高兴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跟着驼马帮来的?”岑雪衣这才看向那支驼马帮,领队的男子白衣如雪,面熟得很。
如果是这样,明姝算撞大运了,能遇到出门迎敌的崔承嗣。岑雪衣又暗暗腹诽,还以为出征了就能避着她,谁能想到她自己毫发无损地过来?
崔承嗣也将视线转向了驼马帮,最后钉在孟疏身上。四目相对,暗流激涌。
他不免更用力地抱紧明姝,沈声开口:“胡闹,我死不了。”
说完,只抱着她快步往镇守府去。步子快促的要起飞。
一直一直到镇守府上,都没有把明姝放下。
岑雪衣一路跟着,抬眸,又看到一袭白衣的孟疏默然跟在身后,眼底森冷如潭。
她亦是讶异,没想到平日一步三喘,弱柳扶风的公主殿下,竟然在得知崔承嗣有难后千裏赴难,甚至没有带任何护卫。
如果是普通人,早就想办法逃走了。连和崔承嗣一起浴血奋战的士卒,都会在他失意时投敌,何况只要不来,就安然无恙的明姝?
岑雪衣自问没有这种魄力,心中纷乱,不想再看明姝和崔承嗣叙旧,把啧啧称奇的李澍拉到一边:“别看了,我们去跟那个马帮交涉一下。”
平日打仗也有百姓自发送钱送粮,但像孟疏这般千裏送炭,还送成了的,还是头一个。
岑雪衣对他隐约有印象,之前在集市上,还见他和别的帮派械斗。如今这样,反倒让她对他刮目相看。李澍还没揶揄崔承嗣,被岑雪衣这么拉着,也只好放弃跟上去了。
岑雪衣笑吟吟走到孟疏面前,孟疏也下了马,但他素日清润的眸子在扫过岑雪衣时,竟是满目嫌恶。
“李将军。”孟疏对李澍问了句安。
黄泥红柳筑成的屋舍格外简陋,裏面陈设却干凈整洁,桌椅板凳一应俱全。
这是镇守的房子,崔承嗣如今便住在家主屋内。
明姝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靠着榻上的软枕,和他静默地对视了片刻。见他还戴着森寒的鬼面,粉腻的指尖勾住面罩的边缘,正要摘下来,崔承嗣却攥住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多危险?”
他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凝成这一句。因为她的举动过于出乎他的预料。他并不恼她的莽撞,不过是闭上眼,设想到她一路的辛苦,便觉得神魂皆飞,惊出身冷汗。
“我没有想那么多……一心觉着能见到夫君就好了。”明姝满意这个结果,只是没想到崔承嗣自己有讨粮食的本事。
他从十岁开始戎马倥偬,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怎么会死于这场围城之战?可想到廷州能有他这样的守城之将,她又觉得高兴。
崔承嗣凝神视她:“公主担心我?”
他这问题问得明姝难为情,全盘否认是不可能的。她的确出于牵挂才想过来,但不全是。孟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借着公主的身份嫁给他,不过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些利益。他们身份天差地别,终归殊途。
他能平安无事,明姝的计划有了着落,不敢再和他牵扯下去。她觉得自己如今变得奇怪了,既怕他认出自己的身份,又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沈溺在这双幽蓝的狼目中,沦为他掌中玩物,高兴了狎昵一会,不高兴了推手撇开。
可她不接受这样的自己。
明姝美目流盼,低委娇靥道:“自然担心的,父皇说过,夫君替昭国镇守西域,若夫君出了事,谁来替父皇保家卫国?何况,你是明姝的夫君,是一家之主。”
“倘若我不是,你会如何?”
明姝没想过这个问题,冷不丁被他问着,睫羽扑闪,一时间回答不了。
崔承嗣却像是知道了答案,松开她的腕。身上血腥的气息仍未散去,因着狂喜的消失,整个人又变得如冰棱子浸过般,阴沈沈没有生气。
默了会,他才道:“西征尚未结束,凯旋之前,我保证不死。”
崔承嗣还有军务,正欲离开,明姝心弦微动,指尖又勾住那张鬼面,“夫君,分别那么久了,不能让我看一眼你吗?”
她笑吟吟的,却是因他方才的话而心中闷堵。
崔承嗣坐在她身前,没有动作。
她的胆子终于大了点,把面具摘下。还是和在廷州时一样,不戴面具的时候,单看这张脸一点也不吓人。倒是修眉俊目,长睫纤秾,好看的很。
但这些等她离开廷州后,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这张脸,这个人,最后只是她生命中一幅远去的画。
崔承嗣凝眸审视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她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底都是无声的撩拨。莫说这么多日围城之困,心底早压抑着只想要放浪形骸的野兽,便是平日见到,他也不能泰然自若。
他突然想起来,明姝是和孟疏一起来的。
他微阖的眸睁开,目光深沈,又戴上了鬼面具,“公主看过了,我可以走了么?”
她还以为他对自己这次过来欣喜若狂,到头来也便这样。难道他真的像孟疏说的那样,只把她当成笼中雀,高兴了才拨弄拨弄?
明姝那日坠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这会心口也有点痛。
崔承嗣行至门槛,突然又回身坐下,伸掌捧起明姝的脸端详她。
“夫,夫君……”明姝没想到他如此,狐眸轻漾问,“怎么了?”
崔承嗣灼热的目光落在她凌乱的鬓发上,瓷白没有血色的脸上,还有染血的白裙上。
那些都是为来找他留下的痕迹,难道真的不是因为牵挂他么?
他俯身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