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取悦我?我会为你受伤而高兴吗?”明姝黛眉蹙起,
觉得他一定误会了什么。
她从没有想过在□□上给他加诸痛苦,以报覆他曾经对她的禁锢。退一万步,他这样会让小忆廷担心。
但他的确是高兴的,高兴明姝在意他,
高兴自己及时赶到,
救下了明姝,不用再和她因为中秋分开。
崔承嗣擦掉薄唇上的血腥,
打横抱起明姝,
将她放到马上。背后,
小忆廷突然主动跑向崔承嗣,
伸开双臂央求道,“阿耶!阿耶,
不要丢下我!”
他刚才差点被吓哭了,眼睛还红着。他一直跑到崔承嗣脚边,
崔承嗣才转身,低头,
拎着他的后颈,
拎到脸跟前。
崔承嗣似是对小忆廷方才的表现不满意,
沈眸看着他,却扬手将他扔给牙兵。
小忆廷不免挣扎,更大声道,
“阿耶,
不要丢下我,我害怕!”
他刚才看到坏人差点举刀劈崔承嗣,
他差点就要没有阿耶了,
现在只想紧紧贴住崔承嗣。
“不准哭。”崔承嗣拧着表情,青筋骤然突起,
“以后遇到危险,不准哭,不准成为你娘的累赘。”
明姝见他如此喝自己的儿子,恨不能将人抢过来,“崔承嗣,忆儿还小,哪裏见过这样的场面,你怎么能这样要求他呢?”
小忆廷原本快被骂哭了,但听到明姝的话,又强忍着眼泪,“阿耶说得对,是忆儿太弱小了。忆儿一定要努力习武,将来像阿耶一样,保护娘。”
崔承嗣这才低笑了声,“好儿子。”
还是将他扔给牙兵,自己翻身上马,圈锢明姝。
“在这世道,不强大,就会任人宰割。明姝,你希望百年之后,我们的孩子被人欺凌么?”
“你真是个蛮人!”明姝斥他,中原怎么能跟曷萨那比?但她联想到孟疏和剑东的异动,一时竟无法反驳。
崔承嗣怎么突然赶到?
崔承嗣似乎也想知道,她和小忆廷为什么半道会被抓起来。明姝便将经过一五一十跟他说了,又忧心忡忡道,“如果孟疏要攻打廷州,我定要给他写信,劝他放弃这样的念头。”
“为了我?”崔承嗣颇会抓重点,见明姝不应,手掌包住明姝的手,粗粒的茧子摩着她的手背,“虽然我欢喜得很,但不必费心了。岑绍懿与我素来不和,如今皇权式微,各地节度使割据一方,都想自立为帝。他与我毗邻,若我不与他合作,这场仗,迟早会打起来。”
明姝因他的话而惴惴不安,孟疏是她的义弟,崔承嗣是她丈夫,这两个人,她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们兵戎相见。
明姝不免道,“就算要打,他也不该与你为敌。”
崔承嗣策马的速度忽然放缓了些,她或许不知,她这张祸水红颜的脸,是如何蛊惑人心,叫人癫狂,便为了她的归属,孟疏也不会向他倒戈。
何况,孟疏的背后,是更静水流深、隐忍蛰伏的岑元深。
他们一个两个,都盯着明姝,恨不能扒了他的血肉,让他看他们与她颠倒衣裳。
崔承嗣笑了下,“如果非要选择,你选孟疏,还是选我?”
明姝心弦微动,一时失神。她觉得,孟疏再如何,也不会和她唱反调,所以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也想不清楚,无法回答。
崔承嗣忽地俯身,将她勒抱在怀,口吻阴鸷森沈,“还是让我告诉你吧。如果有一天我战死了,一定会先杀了你。你是我的女人,除了我,谁也不能染指。”
他的臂弯又冷又紧,勒得明姝喘不过气。她才发现,他骨子裏果然还是个疯子,蛮人。
他自己下地狱便罢,还要她跟着陪葬吗?
中秋节前夕,明姝给赵氏和孟疏修了两封家书,但迟迟得不到回信。
她的心一日日沈下去,便知自己的家书无法扭转干坤。
崔承嗣猜得不错,野心膨胀的岑绍懿,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打廷州。何况,明姝只是他才认回不久的继女。明姝不自得便罢了,却也不知,剑东那边,她的阿娘赵氏如何。
剑东山脉纵横,具备丘陵河谷地貌,山水皆美。
和江南的山不同,这裏便是山,也磅礴高耸。山间云卷云舒,烟霭缭绕。满目红色的叶子,好似江南的深秋。
天色尚早,赵氏垂首坐在山间雅舍,手裏捧着一尊木鱼,用木捶缓慢地敲着,因为心神不宁,半阖的睫羽轻颤。
脑海裏,两个人影纠缠。
她在心底对其中一人道,“绍懿,明姝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如今执意不肯来剑东,你却发兵攻打廷州,万一她和忆儿有了闪失,我该如何面对她?难道你忍心让她难过,让我难过吗?”
那人双掌便摁着她的肩膀,宽慰道,“不会的。嫣儿,你别生我的气,我保证,只要崔承嗣向我投降,我绝对不杀他,还让他在我麾下,继续为我效力。”
“他若愿向你俯首,早就俯首了,何至于等到今日?我只有这么一个亲生的孩子,求求你,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饶了他。”
“嫣儿,女儿是女儿,我才是你丈夫。那么多年,你看不到我的真心,也不信任我吗?”
赵氏忽然凄厉道:“那你就不要攻打廷州。”
“什么都可以,唯独此事不行。”岑绍懿忽然便加重语气,又循循善诱道,“嫣儿,等将来我为王,你的女儿便是公主,她一定会忘了崔承嗣。因为只有亲人之间的血脉,是不能割舍的,她会理解我们。”
“难道剑东还不够吗?”赵氏颤声道,“一个剑东,还不足以承载你的野心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筑京观铺道示威,屠杀一城百姓,你的恶事,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那不能怪我。嫣儿,你怎么知道,那些表面向我投诚的百姓、降军中,不会藏着一两个不臣之人,反过来将刀刺进我的军队,杀我性命?我死了,谁来保护你?成大事不拘小节,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你的理解……”
赵氏的木鱼忽然越敲越快,最后咚的一声,木捶掉在地上,她猝然睁眼,额前薄汗涔涔。
她又魇住了。近来,她总是被这些话反覆地魇住。
她本想和岑元深躲到了这间雅舍,求一丝安宁,然她不得安宁,陪她一起到深山雅舍静坐的岑元深,亦不得安宁。
今晨,剑东军都指挥使孟疏寻到了这裏,拔刀质问他,“你没有如约将阿姐接到剑东,我如何打廷州?”
关于这个问题,孟疏先是修书,再到剑东府邸寻人,最后,才跑到此处与他当面对峙。岑元深曾答应他,伪造赵氏笔记,将明姝骗至剑东。只要明姝安全了,他才会挥戈南征。
岑元深攥着清白的菩提珠子,闭着眼睛,却恨意昭然地想,根本不是他不接明姝,是明姝自己不愿。倘若让孟疏知晓,明姝自己不愿,会如何呢?
早知如此,他当初为何要让岑雪衣给明姝报信?
早知如此,他当时怎么不把明姝带走。
他转着菩提珠,平淡而深邃的眸睁开,却几乎要将那珠子攥碎:“正因如此,我们更该兵进廷州。六妹妹当初是被崔承嗣抓走的,她给你写的信,也未必是亲手所书。倘若你真的为她好,就该杀了崔承嗣,凭自己的本事,将六妹妹抢过来,而不是对着我大放厥词。”
岑元深看着孟疏,又补充道,“当然,我剑东良将颇多,如果你心神不定,不妨将位置让出来,让有德者居之。”
他和孟疏对视着,如琼英酿雪般的矜贵面容,却有迫人的气势。
孟疏玉面清寒,一时噤声。
他参军唯一的目的,就是杀了崔承嗣,夺回明姝。他应该牢记的,在达成目的之前,任何事他都可以忍耐。
他深深看着岑元深,随后,撩袍转身,离开了雅舍。
九年冬,昭国先历经了场雪灾,次年春,又爆发了几场起义。
皇帝的弟弟平南王李阔突然以朝无正臣、动摇国本的名义清君侧,乘势在东南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