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崔承嗣眸光收敛,
折向岑元深的马车。
他倒是忘了,当初明姝一路由岑氏商队护送至曷萨那,在帐前与岑元深相谈甚欢。也不知他们何时变得如此熟稔。
“你阿娘如何回应他?”崔承嗣低哂,口吻变得森冷。
“阿娘什么都没说,
就过来找你了。”小忆廷想了想,
道,“阿耶,
其实在你之前,
还有人想让我叫他阿耶。你的名分很危险吶。”
“……”
崔承嗣捏了下小忆廷的脸,
这三寸丁才几岁,
从哪裏听来的昏话?默了会,崔承嗣却又胸有成竹地挑起唇角。孟疏如今已经参军,
有心而无力。至于岑元深……恐怕有情人终成兄妹。
崔承嗣抱着小忆廷上了马车,将之还给明姝。
不知道为什么,
明姝总觉得他很是愉快。明姝已许久没怎么和他好好说话了,他这样,
反倒勾得她心痒。明姝指尖缠着裙摆,
貌似无意,
浅淡笑道:“崔承嗣,你和岑夫人聊什么呢?”
崔承嗣看向她,讳莫如深:“很快你就会知道。”
他这般卖关子,
明姝便知道,
从他口中撬不出个所以然。换做平日,她有办法激他开口,
但现在和他生疏日久,
懒怠和他调情,指尖揉了揉自己的唇畔,
没有再问。
明姝还没有见过岑夫人,马车抵达都护府时,娴熟地从角门回二院,崔承嗣却道,“客人来访,你不见见?”
明姝顿步,忽然有点不习惯。他让她见客,便是将她视作当家主母。所以,他至今没有捅破当年的谎言,是要将妻子的位置留给她吗?
崔承嗣忽地用掌心扣住她五指,指节摩挲她的指节,似乎希望能通过这样亲昵的方式,让她感觉到他的诚意。他在改变,在刻意讨好她。
“去吧,岑夫人主要想见你。”崔承嗣沈默半晌,又道,“忆廷也去,让他学学如何待人接物。”
崔执殳便是用这种方式逼他见人的,虽然他学不会笑脸迎人,至少懂些中原礼节。小忆廷未来即便不能为宰辅,做个经略使,也不会太差。
明姝想起他拿簪子刺自己心时的剖白,心底的恐惧突然淡了些。不管他如何对她唱黑脸,却从没有苛待他们的儿子。或许,她是应该重新正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知道了。”明姝顺声道。
她也迫不及待想知道,岑夫人赵氏为何想见她。来到会客的颂梧堂,先让小忆廷和赵氏、岑元深问了安,便和赵氏聊起了家常。赵氏仔细盯着明姝的脸,突然道:“明姝殿下,听说都护府院子裏新中了一株从江南运来的并蒂莲,不知妾身是否有幸,能陪殿下到二院一观?”
内院乃女眷居所,她的意思是,她想撇下岑元深,单独和明姝聊聊。明姝越发怪诞,岑元深眼底亦有探寻之意,但没有开口问询。
“夫人客气了。”明姝狐眸潋滟,嫣然道,“夫人盛情,我岂有推辞之礼?忆儿,你在堂内和岑叔叔玩一会,娘陪岑夫人到内院赏荷。”时至春末,荷花并没开放,也没有赏荷的说法,但两人还是去往了二院。
途径朱漆回廊,明姝才顿住步子,开门见山道:“夫人,是否有话对我说?”
“你……”赵氏看着她,突然泪光盈动,“崔太尉言道,你有一根凤簪子,那簪子,是我多年前不小心丢掉的那支。殿下,你是否真的是明姝殿下?”
明姝讶然,崔承嗣方才找赵氏,说的竟然是这件事?他何时发现,她当初佩戴的簪子,是亲人留下的信物?难怪他说,赵氏主要为了见她。他在特意给她惊喜吗?
明姝诧异片刻,眼眶便热起来。既然崔承嗣为他做了担保,她自当知无不言,“夫人猜得不错,我原是个孤儿,还不记事便流落人贩子的手裏,后辗转被卖给了一个驼马帮的锅头,又因为这张脸,被宫裏的贤妃娘娘寻去,嫁到了廷州。”
“可怜的孩子。”赵氏眼底愁绪更浓,忍不住背过身去,用锦帕拭泪。她或许想起了什么,越发的伤心,一时间不能自已,明姝不忍,反倒宽慰她,“我如今也很好,学了一身本事,还嫁了个可靠的郎君,有了个乖巧聪慧的儿子。”
赵氏哭了会,才抬眸,唇吻颤抖道,“殿下……让我看看你的后颈,可以吗?”
明姝点点头,顺从地背过身,她作妇人发髻,披发都绾起,用簪子簪住了。微微垂头,鲜妍洁白的脖子便露了出来。颈项中间,一滴鲜红的痣格外诱人。
赵氏忽地哭得更加厉害,将明姝抱入怀中,哭得心肝儿肉颤,“我可怜的孩子,阿娘对不起你,当初把你弄丢了……”她几乎哭得要倒在明姝身上,那份情真意切,叫明姝心软。她才知道,原来赵氏不是故意丢掉她,这么多年了,赵氏从没有放弃找她。甚至因为找不到她,镇日郁郁寡欢,愁容满面。
明姝亦动情道,“阿娘……”
她亲生的阿娘竟然还活着,还一直惦记她,这些年所忍受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赵氏哭得几乎断气,被明姝几番劝解,才略略止住。她握着明姝的手,来到八角亭坐下,眼圈仍是红肿,向她解释道,
“怪我当年疏忽……我和贤妃随一众贵女到常山王府和宫裏的嬷嬷学习礼仪,暗裏,却是为了在常山王跟前露脸,争一个做侧妃的机会。
“我虽是常山王远亲,但因为姿容不俗,样样拔尖,尤得太妃欢心,本是内定侧妃之选,贤妃却嫉妒于我,暗地给我下药,叫我被府上男眷夺去清白之身。如此,我再无望做侧妃,只得心灰意冷返回剑东。
“路上,我却意外怀了你。长途跋涉惶恐胎相不稳,于是我在回剑东之前,寻了个地儿住下……那时,岑绍懿给我写信,道只要我回去了,便如亲生孩子一般待你,我吃了颗定心丸,自然打定主意将你生下,再带你一起回去。只是岑绍懿军务缠身,没能及时寻我,我一个妇人抱着半大不小的孩子,不留神间,把你弄丢了。
“明姝,我实在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你一面……”
她说着又要大哭起来,泪如雨下无法遏止。明姝倍觉心痛,不承想赵氏竟有如此过去。所以,她实际是赵氏被人下药,阴差阳错怀的孩子。
明姝手背拭了拭眼角,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以免牵动赵氏心绪,狐眸浅弯道,“阿娘没有放弃我,我已经很知足了,从来没有责备之意,你千万不要自责。只是不知阿爹是谁,阿娘当时离开上京时,没想过告诉他这件事吗?”
赵氏悚然一顿,想是又想起那噩梦般的夜色。这些年,她每每夜惊,总会浮现出那个男人的脸,他将她推在榻上,如何癫狂地告诉她,从她初入王府,便觊觎她了。
她惶惶不安,几度张口,吐不出半个字。
明姝自觉失言,赵氏既然是被人害了才怀的她,怎么会还想和那个男人有所纠葛?一个用如此卑劣手段夺得赵氏的男人,或可是王府小厮,或可是路边乞儿,贤妃当没有那么好的心肠,替她寻个位高权重的男人与她无媒茍合……无论如何,再提及那个男人,便是往赵氏心口扎刺。
“对不起,阿娘,我不该提他。”明姝歉然道。
赵氏缓了一会,想到明姝的伤感不比她少,自己却一直让明姝安慰,不免止住眼泪,握住她的手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阿娘不会怪你的。阿娘在府上再待几日吧,你嫁了人,也不便回剑东,等你得了空,再和太尉一起到剑东看看娘吧。”
明姝心裏忽然便高兴起来,全然忘了这些日子和崔承嗣的不快,只想和赵氏闲话家常,想把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也想知道她的一切,想知道她过得如何。
她怪嗔道,“阿娘说的哪裏话,我好不容易见到你,总得常伴膝下才好。”
不知不觉,日色西坠,有婢女过来传唤,晚饭已经备好,两人可以移步鱼龙居。但赵氏仿佛和明姝聊不够,路上和明姝说说笑笑,完全把岑元深忘了。
赵氏道,她原和岑绍懿青梅竹马,但父亲贪图常山王富贵,又嫌弃岑绍懿为人阴鸷偏狭,残忍暴虐,曾仿照岑绍懿笔记给她写过绝情诗,她伤心至极,才去了常山王府。她父亲或许说得不错,岑绍懿对外人极尽恶劣,乃至坑杀俘虏,行军途中筑“京观”炫耀示威,但他对赵氏很好。好到赵氏甚至不敢相信,世上还有人会对她这般好。
赵氏又对明姝道,“我曾听小衣抱怨过,你二人素有嫌隙,但那都是旧事了。岑节度在此事上素来大度,你若愿意唤他阿耶,便唤他阿耶。如若不愿,他也会将你视若己出。”
明姝睫羽轻闪,笑笑应着,“我全听阿娘的。”
让她叫岑绍懿爹,她还真叫不出口。她宁可不知亲爹的身份,也没法认一个坑杀俘虏,筑京观的悍将做父亲。但她亦感念岑绍懿,这些年对赵氏照顾有加,才叫赵氏熬过了失女之痛。
两人欢喜地用毕晚饭,赵氏便将岑元深叫到了客房中,想是要将明姝身份告知于他。
明姝独自回了睦雅居,却见崔承嗣便坐在暖阁榻上,似乎在等她。他双肘撑在榻上,半歪着头,眸光无澜,在明姝不知所措时,忽道,“到我身边来。”
这间屋子,有太多关于他们的旖旎情景,以至于他用这副姿态,这般口吻命令时,明姝不自觉发抖。他明明有所改变了,这会又怎么了?
明姝踟蹰着,却无法抗拒他的威压,款步走到他面前,他突然用腿勾住明姝,将她勾到自己面前,捏起明姝下巴,盯着她的脸左右审视:“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