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忆廷有点烦恼地抓了抓翻皮帽,
道,“我阿耶在大草原上呢,不能随便叫的。”
说起来也奇怪,明姝自从到了大草原后,
就再没和他提过找阿耶的事。
崔承嗣还想诱他,
但又念及明姝楚楚可怜的祈求,小忆廷现在对自己的印象比较差,
得迟些,
让他慢慢地接受。也许等将来,
把他们母子接回廷州,
小忆廷自然而然就亲近他了。
他不再多言,扬起马鞭,
加快速度。他们曷萨那人,虽然从小在马背上长大,
但并不以为马温驯可驭。相反,许多大人白日忙着放牧、割草、挤奶,
乃至打铁……小孩独自和马亲近,
时常因为意外夭折。
崔承嗣纵有心锻炼小忆廷的胆量,
却还是用单掌牢牢固定小忆廷,免得他摔下马背。
早在初见时,小忆廷便觉得崔承嗣威风,
如今坐在他的马上驰骋,
果然似风驰电掣,寒风扑面,
脸颊都刮得生疼。
小忆廷不仅不害怕,
反倒兴奋地欢呼,“驾!驾!驾!骑大马咯!”
每次明姝策马带他从一地到另外一地,
他都非常高兴。天生的肥胆,勾起了崔承嗣孩提时的记忆。崔承嗣便又更快地催动马鞭,带着他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狂飙。
他们实在太顽劣了,以至于明姝站在飐帐前,远远看着那一大一小,忍不住心惊胆战。她原不是个胆小的人,不过害怕那小小孩童,怕崔承嗣不知轻重。没想到那高大冷峻的男人策马时,也掩不住风发的少年意气,根本不顾忌危险。明姝想,她见惯他沙场征伐,浴血而面不改色,却忘了,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她不禁抚上自己被崔承嗣掐过的脸,他方才这样做,又是什么意思呢?
崔承嗣带着小忆廷策马来回几圈,又回飐帐取了弓箭,才往草原更深处驰去。路上,他仿若有意无意,问小忆廷,
“既知道你阿耶在大草原上,为何这么久才来找他?”
“阿娘,阿娘说姥姥身体不好,我们要好好陪伴她。”
小忆廷口中的姥姥,便是明姝养母刘氏。崔承嗣忖了片刻,又问,“你姥姥何在?”
“不知道,阿娘说,她突然住进一个盒子裏了。很大的盒子,可以躺进去那种。她以后再也不会出来见我了。”小忆廷想了想,又落寞道,“姥姥炸的香椿饼很好吃。”
崔承嗣勒马,见这三寸丁神色黯然下来,默了会,道,“她肯定有不得已的理由,但她不希望你为此伤心。”
“真的吗?”小忆廷抬头看向崔承嗣,忽然觉得,那双湛蓝的眼眸深邃沈静,宽阔的臂膀就像山峦一样,能为他挡住一切风雨。
他的心情突然便好了,觉得自己一定要开心,不让姥姥担心。
在崔承嗣准备继续教他射箭的时候,有人突然策马过来,叫住了他们。
西风呼号,吹得阿依古丽脸上的红云更加艷丽,那身胡裙也猎猎作响。
“阿诗勒王子,我想,我或许能和您聊一会。”
她也是昨晚刚知道,崔承嗣在宫帐中和苏合大闹了一场,甚至得罪了她父亲默多达干,他们的亲事,很可能因此黄了。
崔承嗣试着弓弦的硬度,瞄准远处的苍鹰,淡道,“在这裏说。”
阿依古丽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怠慢,策马来到父子二人身边,接着道,“王子,虽然您对大单于态度恶劣,但是听到他病重,就千裏迢迢回来了,您应该也牵挂他吧?当年您被部落众人视为不祥,在大单于的位置上,杀您也是不得已的,但最后他还是存了恻隐之心,让您跑了。其实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您,暗中帮衬您,在我看来,他如今对您和阿日松王子的心,其实是一样的。”
崔承嗣稍歪了下头,似乎有点不耐烦,拉开弓弦弹了一下,小忆廷耳边传来弓弦震颤的嗡鸣。
他没有说话,阿依古丽又道,“大单于已没有几日了,也许能撑到冬狩会后,如果您能在会上夺得头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不管您将来是否继承他的汗位,我都希望您不要留下遗憾。”
崔承嗣这才抬眸,那眸色寒彻,远比雪山融水更叫人生冷。阿依古丽突然不敢再开口,她毕竟不熟悉崔承嗣,但策马回去的时候,还是回头道,“阿诗勒王子,小时候,有一次我差点被马驹踩死,是您救了我。也许您不记得了,但我现在依然感激您。希望您不要怀疑我的诚意。”
她说完,策马走远了些。
大抵是不知自己是否能说服崔承嗣,能否让他回心转意再留一段时间,她有些紧张,攥紧缰绳,又频频回眸。但只要崔承嗣应允,她便还有机会,说服他继承汗位。
直到那抹艷色身影,一直没入远处的牙帐城,崔承嗣才放下长弓。他鹰隼般的目光中愤懑汹涌,呼吸沈重,很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
小忆廷的脸也被风吹得红红的,见他一副不想再教他的样子,黑葡萄般的大眼狡黠地咕噜噜转了两圈。
“崔叔叔,你在想什么?”
崔承嗣沈默,他又道,
“崔叔叔,你的马又高又大,我,我不太习惯,我能不能骑自己的马?”
“自己的马?”崔承嗣敛眸,远远眺望,却见明姝便立于青草之上,衣袂翩翩。她是个常年和马打交道的行商,送小忆廷一匹马,应也不是难事。马性烈,从小培养感情,再合适不过了。
崔承嗣便问:“你的马在哪,我差人牵过来。”
“不不不,”小忆廷牢记明姝的吩咐,摇了摇头,“我要自己去。就在商队裏。叔叔,我自己去嘛,可以吗?”
他用手拽崔承嗣的翻领,缠人地央求,那副唯唯的模样,深得明姝真传。就在他几乎要把崔承嗣的领子都拽坏时,崔承嗣终于动身了。
他将人带回明姝身边,“你送了他一匹马驹?”
明姝抬眸,便见小忆廷朝她眨了眨眼,脸上一副“我没让你失望吧”的表情。明姝嫣然笑道:“是。是他的周岁礼,他自己取了个小名叫第一。”
崔承嗣突然感到不安,手筋突兀,策马在草地裏徘徊,又对明姝道,“他要回商队,将马牵来。”
小忆廷这时急忙补充道,“让阿娘带我回去,我想念‘第一’了。”
崔承嗣犹豫不决,却见明姝不语。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小忆廷便又开始拽崔承嗣的翻领,拽他的辫子。“叔叔,快让阿娘带我回去。”
崔承嗣总担心明姝借机回商队跑了,但在小忆廷一声声的攻势下,终于朝明姝伸出手,“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的威压忽然无声逼来,攥住明姝柔荑,明姝的心不禁一抖。
他比她想象中警惕多了,好似方才父慈子孝的场景只是个假象。可明姝再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任他将自己带上马。
抵达商队后,明姝先下马,再抱着小忆廷下来。
她的回归引来商队众人的註意,孟疏本坐在板车上发呆,看见她,眸中光彩抖动,“阿姐,你回来了?”但又看到了马背上的崔承嗣,脸色便沈下来。
明姝抱着小忆廷,担心崔承嗣生疑,简单颔首回应,等走到马厩附近,距离崔承嗣远一点了,才稍稍放松。
“孟疏,你受伤了?”
她发现孟疏脸上挂彩,脖子还有一圈发青的淤痕,关切道。“不碍事,”孟疏浑不在意,又有些着急,“阿姐,是不是崔承嗣要报覆你,迟迟不肯放你回来?”
孟疏到宫帐前闹,也闹不出什么想要的结果。可他早便心急如焚。
“他对我……”明姝说着,脸颊蓦然绯红,不愿去回忆昨日飐帐中的靡艷光景,“还好,孟疏,等商队的茶叶和曷萨那的马匹交易完了,你悄悄差人给我送匹马,在牙帐城外十裏地等我,我们马上离开。”
孟疏闻言,攥紧了拳头:“他囚禁你?”
他愤懑地砸了一圈马厩的木桩,想到什么,道,“阿姐,等回到剑东,我不能陪你做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