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姝暗惊,
下意识背过身,头埋得低低的。
她绾妇人髻,戴胡帽,月色下只露一段鲜妍雪白的后颈,
颈上一滴红痣盈盈欲滴。
崔承嗣酒入喉肠,
目锐似鹰,一眼便瞥见那段婀娜纤柔的背影,
和细碎绒发下,
那滴诱人遐想的红痣。
那滴痣让他想起浴房中验查明姝身份的往事,
拇指摩挲着酒囊扎起的倒刺。
只是喝了口酒,
癔癥竟然缠绵不去?崔承嗣半闭眼帘,不愿再沈浸在痛苦的记忆当中,
攥紧长柄斧,缓缓起身。
北地的夜太冷,
近来还下起了裹挟碎冰的细雨。风霜扑面,宛如刀割人面。崔承嗣身上的玄甲似乎也因这冷意而沈重几分,
他站定,
借着些微的酒意散寒,
却又看到那女子袅娜的背影,娓娓没入市井的夜色。
崔承嗣凝神再看,才发现,
方才的景象并非他的幻觉。
突然被崔承嗣发现,
明姝心下慌乱,只想趁着他没有註意的时候,
尽快返回客舍。可是没走几步,
便感觉背脊寒意凛凛,有铿锵的甲胄声从背后追来。
那步履有力,
似行军的鼓点,声声催慑人心。明姝低头,走得更快。可她终于快不过崔承嗣,眼看那暗影便要牢牢笼罩她,猛地顿住脚步。
倘若他再见她,会和她说什么?
好几年了,明姝无数次在心裏问自己,再见面,他会如何看待她,会不会接受她和他们的孩子。
她实在太想知道答案,步子也突然黏住了。
崔承嗣已经走到明姝身后,距离她十步之遥。月华下,裹着男子夹棉翻领胡袍的纤秀女人影子伶仃,袍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样的身形,和他幻觉裏常常出现的如此相似。以至于再看到时,他近乎死寂的血液都要滚烫起来。
崔承嗣攥紧斧柄,直视明姝的背影,蓦然寒声,“你,转过身。”
明姝瘦弱的肩膀一抖。
他是不是已经认出来了?权势煊赫如崔承嗣,便是自己不主动续弦,部属也不会放弃机会,向他进献美人吧?便是昭国君主,为了想办法控制他,肯定也会送来新的女子。若他早已左拥右抱,对于自己这个曾经满口谎言的旧人,他是否会极尽报覆之能势?
就在明姝惶惶不安之际,西柳守捉外突然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前两日便率军出城的守捉侄子今夜满载而归,马背上驮的,都是他们劫掠的过往商旅的财物,西域的珠宝、象牙、中原的丝绸、瓷器,满满几箱子,坠在马背两侧,随马奔跑晃动。
朝廷虽然会派军队护送商队出使异邦,但也有将领监守自盗。普通戎匪尚有戍边的将领讨伐,但守将自己做盗贼,商旅只能自认倒霉。
那侄子出城出得早,不知崔承嗣率了支瀚海军入西柳守捉,还兴奋地沿途喧哗,到处炫耀自己所得。
看见崔承嗣,并不打招呼,打马大笑而过,却在看到明姝时,“吁”一声勒住了马缰,
“哟,哪来的小娘子,走夜路呢?”
那声音油腻,仿佛发现了比珠宝更诱人的存在,明姝轻掀卷睫,抬眸窥了眼他,不禁又咳嗽了片刻。
夜风太冷了,他打马而过的时候,卷起的风更是凛冽。她裹紧夹棉的外袍,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弱不胜风。
那侄子看着近四十岁,盘发短须,在看清清明姝的美貌时,笑容更加猥/琐。
“怎么不说话了?小娘子,这天儿真冷,你家在何处,要不要爷送你回去?”
身后有士卒见状,立刻附和道:“送什么家去,都尉府上不是更暖和?弟兄们这马背上什么宝贝都有,就是缺个女人,大伙说是不是啊?”
那侄子得了捧场,不免扬起马鞭,猖狂地大笑起来。他欲将明姝揽到马上,明姝却侧身避过。只是头顶的胡帽被那侄子抢走,带落一根錾金翡翠凤簪,弄散了三千水滑的青丝。明姝心下暗惊,顾不得乱发,俯身去捡翡翠簪。
那侄子没有抓到她,眉头一皱,便打算跳下马强上,但刚刚弯下腰,胳膊便被人抡起,整个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重重摔下马去。
一只玄色皮靴忽然踩在他肚子上,踩得他骨肉硌答作响。他目眦尽裂,迷糊中只看到崔承嗣阴沈清俊的面孔。崔承嗣近乎暴戾地碾压他的胸腹,直碾得他惨绝人寰嚎啕大叫。
周围士卒惊疑不定,纷纷策马绕到崔承嗣周围,“你是何人?敢动我们都尉大人?!”
崔承嗣并没有回应,沈默地加大力道,直至对方口鼻涌血,昏迷过去。
“嘿你这人!”看着满地金银珠玉晃眼,那群士卒都气懵了。
一颗夜明珠滚到明姝脚边,她淡漠地攥起簪子,却仍低着头,心中惶然。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为她站出来。可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知道,也会这么做吗?还是会冷笑着走开,觉得自己多管闲事?
有士卒欲要给崔承嗣教训,还没有扬起长刃,却因崔承嗣凛意肃杀的一个回眸,怔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阴狠骇人,他们突然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隶属于折冲府,和廷州的瀚海军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是以不认识崔承嗣。但有人却认出了那柄斧,一时间吓得腿软,从马背上摔下去,不住地磕头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