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思发动车子驶离车位,正眼观六路的时候,看到隔壁的女人从楼口出来,依然是一件皱巴巴的苏格兰绒衬衫配仔裤,浪费了她的好身材。
去年九月,杨慎思公司里有位女职员张小仪申请辞职,领导层觉得很可惜,因为张小仪工作能力非常出色,已经内定要升职。杨慎思和直属领导顾迥一起谈话试图挽留她,张小仪却无论如何坚持要走。
顾迥谈得不耐烦,直截了当地问:“说吧,你要跳槽哪家,工资我们再涨三分之一怎么样?”
张小仪鄙视地回道:“谁跟你谈钱,我辞职又不是为了跳槽。”
“那是为什么?”
两个男人灼灼盯视之下,张小仪露出大度地微笑。
“你们不懂,我不怪你们,被囚禁在物欲都市的俗人就是这么可悲。我辞职不是为了换更好的工作,而是为了寻找更好的人生。这个世界这么大,有那么多美好的风景可看,那么多有意思的人值得去认识,你们愿意在写字楼里为了多那么一点点薪水加班加到胃溃疡,挠头挠到地中海,可我更愿意去见识喜马拉雅的雪、西双版纳的阳光、尼泊尔的异域风情……”
杨慎思顾迥:“……”
后来顾迥前脚出会议室,后脚杀去找hr,劈头摔给对方一堆简历:“统统复查一遍,再招进来小清新,我连坐了你!”
十月的时候杨慎思搬到新家,没多久就发现隔壁的女人仿佛不需要上班,明明也是一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好青年模样,每天却只是闲闲地逛来晃去,偶尔挂着单反出去旅游,或者拿一本书坐在阳台上半梦半醒地阅读。
她和张小仪事给杨慎思留下的印象太过相似,以至他在自己发觉之前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关注她,就像一只狗忍不住好奇地观察猫,想要验证不同物种间行为模式的多样性。
不过今天的情况有点不同,杨慎思看到她便想起昨天那场闹剧,内心有点羞恼。他向来自觉对女性还算有风度,昨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愈缩他就愈想凶她,看她好像很怕他的样子,居然让他觉得……好玩……
杨慎思扶额。
他决定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绅士风度,看着肖文静绕过花坛朝这边越走越近,杨慎思算准距离,轻轻一打方向盘,白色奥迪q5漂亮地划过半圈,精准地横在了她面前。
“去哪儿?”杨慎思对自己露这一手很满意,所以脸色也很好看,笑眯眯地打招呼,“我送你。”
听到他的声音,肖文静陡然止步,急抬头。
东边天空刚爬上一轮灿亮而不刺眼的太阳,光线像洗过那样纤尘不染,英俊的男人坐在他闪闪发亮的纯白坐骑之上,俯视娇小的她。
人生的相逢便是如此似曾相识。
男……男神!
肖文静差点一头撞上车门,紧急刹住以后“噔噔噔“连退三步,瞪圆了眼睛做呐喊状,表情夸张得让杨慎思差点喷笑出来。
“咳,”他赶紧装咳,握拳挡住唇边一缕笑容。
男神看起来很高兴……肖文静离他远一点,定住神,乍起胆子多看了杨慎思两眼,发现他今天穿着窄领白衬衣,系一条蓝色斜纹领带,因为一点也没有不耐烦的神情,眉眼皆笑,登时显得年轻稚气了不少,竟有几分像穿制服的高中生。最重要的,似乎比平常的他易于亲近。
杨慎思忍住笑,和颜悦色地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哪里?”
和男神单独相处的好机会!肖文静觉得心脏能从喉咙口蹦出来,不由使劲吞了口口水,暗暗捏紧小拳头为自己加油。
“我……”她太过紧张,脑子一片空白,突然想不起来自己出门是打算干嘛,望着杨慎思期盼的双眼,她“我”了半天,下意识憋出一句话。
“我去交电费!”
杨慎思:“……”
于是阳光很好的大清早,闪闪发亮的白色奥迪q5由小区东面绕到北面,穿越花坛和晨练的老人孩子,吓跑两只狗,从北门出,停在北门对街的银行门口。
还不到九点,银行尚未正式开门营业,运钞车刚到,荷枪实弹的保安肃立在两侧怒瞪这对可疑男女。
肖文静默默地解开安全带,默默地开门、下车、关门,默默朝杨慎思挥手告别。
默默地看着奥迪q5起动、倒车、一百八十度回转,又从北门原路开了进去。
肖文静:“……”
男神和她同样不靠谱并没让肖文静的心情变得好点,她下车才想起自己原来是出门买早餐的,此刻已经沮丧得没了胃口,多好的机会就这样浪费掉!
可是她实在不知道该跟杨慎思聊什么,她的人生经历乏善可肖,个性沉闷,活到现在别说倒追男人,连个正经男朋友都没交过,不,以前她根本连“男的”朋友都没有……
肖文静站在运钞车旁边被保安用眼神杀了五分钟,总算熬到银行开门,营业员还以为她有什么迫不及待的急事要事,殷勤地上来服务。
肖文静谢过她,然后在她目光追随之下径直找到atm机,掏出电卡,又买了一百块钱电。
来都来了嘛,她想。
…………
……
六一儿童节当天,肖文静早早就醒了,没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登录游戏,而是抱着被子在床上傻坐。
通常来说,她是一个得过且过的人,说得好听点叫随遇而安,用时下流行的话讲,就是重度拖延症。
“啊!”肖文静抱着头痛苦地大叫了一声,怎么办!?今天就是同学会的日子了!
杨慎思被一声尖叫吵醒,眼望着天花板,默默叹了口气。
手机就在枕头边,闹钟没响,所以他也懒得拿来看,只在心里忖度着,隔壁的女人不知道又发什么神经。
自从上回想展现一下绅士风度却显得自己二了叭叽,杨慎思觉得还是离隔壁的女人远点好,猫和狗距离以外才能相安无事,不然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挠他一爪子,关键她自己还忒无辜。
可这房子隔音实在太差,或者说他们正好选了相邻的一间房当卧室,他偏又耳朵特别灵,总能听到她在邻室一举一动。
像现在,他听见她跳下床,大约没踩对地方,痛得“嘶”了一声,一脚轻一脚重地往那头走。上次被他抗议过后,她似乎换了软底拖鞋,这点杨慎思很满意,原来那“啪啪啪”的脚步声实在让他脑仁疼。
除了刚起床那会儿,她的其它声音都渐渐变小,已经听不清在做什么。杨慎思先还模模糊糊地试图分辨,不知什么时候又盹了过去。
肖文静把贴在墙壁上的耳朵移开,屏住呼吸,拎着她的拖鞋踮起脚尖离开卧室。
她怀疑杨慎思有点神经衰弱,所以失眠警醒,听说这是现代人的常见病,尤其常见于脑力消耗过甚的精英人士身上。既然男神是病人,她打定主意怎么都应该体贴一下,可惜刚睡醒的时候忘了,不知吵醒了他没有?
她换到客厅,把拖鞋扔到软绵绵的垫子上,自己扔进沙发,抱着垫子继续烦恼。
叶子襄说五点来接她,但以她对他的了解,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五分状况要提前十分准备,他肯定会早到,然后守在楼下等。
肖文静叹口气,头愈发痛了。
心理准备且不提,她没有合适的衣服,柜子里那些不能动也不想动,网购的都是日常家居服,不适合所谓正式场合。也就是说,拖了这几天,她必须在今天上午的短短时间里买衣服做头发,让自己起码看起来和她的同学们是一样的人。
肖文静:“……”
还是再睡一会儿吧,她倒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想。
8:30,杨慎思起床洗漱;肖文静补眠中。
9:00,杨慎思出门;肖文静补眠中。
9:10,杨慎思一路绿灯顺利抵达公司,走廊上偶遇顾迥,后者淡定地跟他打了声招呼,没有问他为什么迟到;肖文静补眠中。
9:30,杨慎思沉着脸在办公室内坐了二十分钟,秘书进来送咖啡,轻言细语地汇报一天行程,杨慎思听得冷笑;肖文静补眠中。
9:45,杨慎思拎了刚脱掉没多久的西装外套,另一只手抄起车钥匙,大摇大摆地在上班时间离开办公区,沿途员工主管都假装没看到;肖文静补眠中,有点不安稳地翻了个身。
10:00,杨慎思开着车回到自家楼下,瞪着停车黄线看了许久,狠狠地一头撞向方向盘;喇叭声响,肖文静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