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重光倒也不急着劝降,而是与萧合达攀谈起来。
萧合达也是彻底打开话匣子,时而聊起辽国风光,三五好友纵马狩猎的往昔时光,时而谈及在西夏的憋屈,情绪惆怅。
不知不觉间,小半个时辰便过去了。
其实以萧合达的城府,本该不能表露自己,但奈何离开故土多年,思乡情切,加上对方又是自己的表侄儿,虽然并非亲侄儿,但曾经在辽国时两家也时常互相走动,颇为亲厚。
耶律重光的母亲,也就是萧合达的表妹,年轻时还曾在萧合达家中借住过一段时日。
所以,此刻亲人重逢,难免情动。
这时,屋外夕阳落山,夜幕降临,有丫鬟进入大厅点燃烛火。
萧合达这才止住话题,面上的感慨与怀念也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端起丫鬟新点的茶水抿了一口,他缓缓开口道:“你此次前来,是为劝降?”
耶律重光瞥了眼守在外头的士兵,欲言又止。
见状,萧合达摆摆手:“他们不是外人,直言便可。”
当年他护送成安公主下嫁李乾顺,可是带了三千辽国将士,如今这些人是他掌管夏州城的底气所在,也是他的立足之本。
闻言,耶律重光不再犹豫,当即开口道:“二舅,外甥岂会坑害你。堂哥耶律余睹当年便是俺劝降的,如今贵为晋王,位高权重,深受陛下信任,与耶律大石共主临潢府。若二舅愿归顺陛下,外甥敢保证,陛下绝不会亏待二舅。”
临潢府!
听到这个三个字,萧合达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他是辽人,尤其远离故土这么些年,对辽国的感情更为亲厚,当初成安公主绝食而死时,他的心里无比难过。后来得知耶律大石从可敦城杀回来,并在齐国的帮助下重新夺回临潢府,萧合达心中无比激动,恨不能插上翅膀回去,与耶律大石一起杀光金狗。
见他沉默不语,耶律重光开始打起了感情牌:“二舅,西夏狼心狗肺,想我大辽对西夏如何照顾,可他们在大辽危难之际,又是如何做的?不如归顺陛下,待平定西夏后,再北上杀光金狗,为我大辽报仇雪恨!”
这句话,可谓是戳到了萧合达的心尖上。
念及此处,萧合达咬牙道:“好,我信你一回!”
耶律重光顿时大喜过望:“二舅,这就对了嘛,俺终归是你外甥,岂有外甥坑舅舅的道理。”
萧合达面色郑重道:“我只问一件事,齐国会不会对金国动手?”
其实对于复国,他根本不抱希望,耶律大石如今能守住临潢府已是幸事,无法再有所寸进。
况且先不说能否打得过金国,齐国也不会希望辽国真正复国。
但不管怎样,能杀金狗,替辽国与天祚帝报仇,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是自然,陛下雄才大略,气吞四海,自然不会容许金国存在。待平定西夏,陛下定然秣兵历马,北上伐金!”耶律重光高声道,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在汴京生活了几年,他如今已经彻底把自己当成了齐国人,至于辽国,没了就没了,也就耶律大石这缺心眼的还一门心思妄想复国。
事实上,契丹人对融入中原,没有其他外族那般抵抗。
除开赵宋这一百多年的文化入侵之外,早在唐时契丹人就有这个苗头了。
当年,唐人骂东北方的蛮夷,统称‘烂奚’。
听到这个侮辱性的称呼时,奚人、渤海人等会默不作声,唯有契丹人会极力辩解,说自己与他们不同,乃是中原的一支云云。
五代时期,后晋大将康福在天水的时候,曾经有一次生病了。幕僚前来问候,康福裹着被子坐着。客人退下后,对同事说:“锦衾烂兮!(锦织的被子是多么的绚烂啊!)”
康福听到后,顿时勃然大怒,立刻找来说话的人,指着他大声解释道:“我虽然出生于边塞,也是唐人。怎么能说我是‘烂奚’呢?”
嗯,康福是沙陀人。
直到如今,关中地区仍然有不少百姓用‘烂奚’这个词骂人。
“好!”
得了答复,萧合达心下大喜,吩咐道:“你等且先回去,待明日我送姚将军一份大礼。”
耶律重光起身道:“那外甥就先回去,静待舅舅的好消息。”
“嗯。”
萧合达点点头。
待耶律重光几人离去后,萧合达立即命人将麾下几名心腹爱将唤来。
不多时,几名将领身着铠甲走进大厅。
为首一人大喇喇的问道:“都统唤俺们何事?”
萧合达面色平静道:“方才齐军派来使节,我已打算归降齐国。”
不曾想,听到这个消息,几名将领非但没有惊讶,反而一个个大声叫好。
“我早就看不惯西夏这帮白眼狼!”
“反的好!”
“要我说,都统早就该投奔齐国,李乾顺这小儿狼心狗肺,不足以真心待之。”
西夏前些年的作为,不但让萧合达心生怨恨,他手下的三千将士也极其不爽。
你西夏是个玩意儿?
若非有我们辽国帮助,还在给中原放牧养马呢。
现在倒好,我辽国有难,你袖手旁观也罢了,竟然转头就给金国当狗。
这就是萧合达等人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想想看,成安公主选择绝食而死,可想而知心中对西夏,对李乾顺的怨愤到何种地步。
萧合达双手虚压,待到麾下几人安静下来后,朗声道:“我欲拿下祥佑军司,作为归顺齐国的投名状,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