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自告奋勇说要给大家烤串,站在烤炉前有模有样地撒孜然粉。
很快,一盘盘香气诱人的的鸡中翅、鱿鱼、牛肉串之类的就被端上餐桌。
剧组这次来的人不算少,于是分开了四桌坐。
苏雨晴刚坐下不久,陈明漾拉开她旁边的椅子也坐了下来。
李清拿起盘中鸡翅,分别递给陈明漾和苏雨晴一人一串,“谢谢你们来帮我们剧组忙,接下来要辛苦你们了。”
陈明漾接过李清手中的鸡翅,客套道:“谢谢,后续还得指望着李导多照顾照顾我们。”
他拿起桌面的面巾纸,把竹签粘上的油渍擦干凈后,又拿了张纸巾在竹签上缠上一圈,递给苏雨晴。
“哎呀,苏组长,您看陈总对您可真好呢。给您递个鸡翅,还担心油渍会粘到您手上,瞧那纸巾缠得呀,可真够厚的……”
坐她右手边的许嘉纯阴阳怪气,嘲讽意味十足,看向苏雨晴,眼神裏的意思是“您这小三还真当得心安理得”。
苏雨晴被许嘉纯怪异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接那鸡翅。
海风刮脸颊,同时把烤炉裏的浓烟也直直吹过来,苏雨晴感到眼睛一阵干涩,眼眶开始泛红。
眼看泪水又要落下。
“陈总,人苏组长一吃辣的就哭,和您夫人可不同,您这次大意了吧,怎么没阻止李导加辣。”许嘉纯冷嘲热讽。
一旁的李清面露难色,尴尬地递去一串千叶豆腐,“小苏,嗐,真不知道你不能吃辣,要不试试清哥烤的豆腐?没放辣。”
苏雨晴接过道谢,没办法解释自己流泪的原因,只好咬了一小口千叶豆腐。
味如嚼蜡。
身旁除了上司陈明漾,全是不熟的人,听着许嘉纯时不时冒出含沙射影的话语,海风裹挟浓烟吹不停。
苏雨晴的眼睛不舒服,心裏更不舒服。
咽下千叶豆腐,她从桌面拿起可乐,藏在桌底下不停摇晃。
三分钟后,她把冻手的可乐递给许嘉纯,又拿起桌面另一罐可乐,摆好低姿态,“嘉纯,你太有心啦,还知道我不吃辣呢。”
“咱们喝一个吧,音效组裏大伙都听你的,我这做组长还得仰仗你,接下来要多多指教呀。”
许嘉纯接过,拎起可乐看了一眼,眉眼飞扬,神色满意,“唉,苏组长,你呢,能力确实一般般。但是嘛,为人还是挺温和的,也不难相处,俗话说嘛,伸手不打笑脸人,项目上我能帮还是会尽量帮你的。”
“那我们喝一个?”
“行啊。”
许嘉纯食指扣进易拉罐拉环,往后用力一拉。
苏雨晴双眸微微上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蠢女人上演好戏。
心裏默数,“三、二……”
“一”字落。
餐桌上发出巨大的“砰”的一声响。褐色的液体喷泉似的炸开,可乐朝许嘉纯劈头盖脸地喷涌。
瞬间,褐色的液体顺着许嘉纯的发丝淌下,滴落一地,碳酸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看着被喷一身可乐的许嘉纯,众人一阵傻眼。
坐在许嘉纯身旁的潘恬恬最先反应,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天啊!嘉纯!”
许嘉纯抬手抹去脸上的液体,另一只手愤懑地把易拉罐捏扁,横眉怒目盯苏雨晴:“你!”
苏雨晴抽了张纸巾,张开五指,仔仔细细擦干凈不小心沾到的几滴可乐,笑意盈盈地,把纸巾揉成团,扔她脸上,柔声对许嘉纯说:
“嘉纯,真不好意思呀,身上沾了些可乐,黏糊糊的,我先回去洗澡啦。”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去旁边的金港超市买了一听啤酒,她一手勾着塑料袋勾耳,一手提着脱下的红色高跟鞋,沿着沙滩走到钟楼下。
脚丫踩在细沙上,留下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前方的海平面,远处的海浪随着海风潮起潮落,卷起一朵朵浪花。
她把左手的高跟鞋搁在沙滩,挽起裤脚,坐在岸边。
海浪拍打在海礁石上,发出潺潺声,海水没过脚踝,海盐刺激着还没完全痊愈的血泡,夹杂着冰冷,刺得她眼泪猝不及防往下落。
苏雨晴从红色塑料袋掏出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半瓶,啤酒在齿间留下又苦又涩的味道,她盯着瓶身上的蓝色字母,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喝的酒能风靡全球。
血泡传来的刺痛感蔓延至全身,冷风飕飕,她抱紧双膝,蜷缩着,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
不一会儿,身旁一道阴影落下,有人在她身上披了件黑色冲锋衣,她仰起头,周时深正单手抄在兜裏,居高临下睨她。
月光映照出他清冷的脸颊,语气说不上温柔,“起来。”
一整晚陷入低落的情绪,她侧过脸,自顾自地仰头灌下剩下的啤酒,没搭理他。
“起来,海水凉。”周时深重覆道,一把夺过她手裏的啤酒,“要喝回房间喝。”
“关你什么事?我想在哪喝是我的自由。”
周时深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捏瘪易拉罐,塞进塑料袋。
接着,他伸手拽紧她的脚踝,消瘦的指节凸出,盯着她脚后跟被海水冻红的血泡,眼底浮起几分薄怒。
被他握住的脚踝开始发烫,苏雨晴微微挣脱,男人却握得更紧,瘦削的指骨硌得她脚踝生疼。下一瞬,他弯下身,扣紧她膝盖弯,强行将她背起来。
苏雨晴身体一轻。
知道被人陷害又束手无策,本就火大,酒精作用下,负面情绪更是上头,她使劲锤他肩膀,用气声骂他:“周时深!你是我谁啊!凭什么管我!快放我下来!”
周时深手裏还提着她的高跟鞋,语气凶道:“是!我没资格管你!要不要帮你叫王文新过来?!还是要帮你叫那个姓林的?”
“哪个姓林的?”苏雨晴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没办法思考。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周时深清咳了几*
声,语气平静了些。
“为什么不愿意加我微信?”他问。
酒精上脑,被冷风吹得头疼,她把脸埋进他的脖颈,脱力似的:“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我现在过得多狼狈。”
不想让他走近她的生活,不想让他知道她为了保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心,要和下属“撕逼”撕得那么难看。
害怕被他看穿她在他面前强烈的、她想要极力隐藏的自卑感。
从读书时期就一直追着他跑,他的每一步都跑得飞快。
追逐他的脚步实在太累太累了。
哪怕她花了七年,自以为已经足以和他比肩。
可现实却令她窒息,仿佛所有人都在嘲笑她白日做梦。
她无能,她不配,只是靠出卖色相拿到项目的骚货。
她的星星越来越耀眼,离她越来越遥远。分别的七年裏,她没有一天不想他,然而,天堑却明明白白横亘在那裏。
她想以最好的自己回到他身边,却迟迟没办法向他迈出一步。
说着说着,姑娘的眼泪大颗大颗溅落到他的脖颈,她的脸颊贴上他的皮肤,混杂着泪水,烫得灼人。
他征楞片刻,懊悔自己反应迟钝,没早点发现她的不对劲,轻声问:“是不是最近工作遇到什么困难?还是刚回国不适应?”
“她们说我靠和领导上床才拿到《声浪传媒》,看不惯我,毁了我的配音轨,我两个月的心血就因为她们的无聊游戏,全都付之东流了……”
苏雨晴吸吸鼻子,哭得委屈,“其实我真的不在乎她们说什么。”
“就是,就是,后来我丢了大项目,被领导逼着找你拿《写给时间的情书》,你那么凶,我们七年没见了,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凶,还说我只是陌生人,我好难过,周周,你说我们怎么就成了陌生人呢……”
“我在你心裏,真的只是陌生人吗?”苏雨晴心尖揪起,啤酒的苦涩烧得喉咙底发痛,眼泪彻底模糊了眼眶。
“不是。”周时深停下脚步,“对不起......我不知道。”
鼻息喷薄在他的脖颈,热气引发的酥痒感沿着他的背脊神经往头皮窜,苏雨晴迷迷糊糊,像在说呓语,周时深听不清。
他眉头紧锁,后悔自己因为吃醋和她斗气的幼稚行为,顿了顿,问:“谁毁了你的配音轨?”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姑娘似乎睡着了,不再吭声,乖乖趴在他的背上,均匀而绵长的呼吸传来。
担心吵醒她,他一步步走得缓慢,仰头望向天边的圆月,脑海裏反覆回放她的话语,心疼又窝火。
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