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梅英顺手将苏雨晴面前的空碗收走,放下果盘,揉了揉她的头发:
“还是我们晴晴最乖,乖女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迈开两步,母亲回头叮嘱:“囡囡啊,如果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一定要跟妈妈说,知道吗?”
“嗯,妈,我会的。”苏雨晴乖乖地点头,瞅着见底的鸡汤,默不作声地搁下了汤勺。
夜深人静。
隔壁小床上终于在熄灯一小时后,传来浅淡均匀的呼吸声。
苏雨晴蹑手蹑脚地走下床,弯下腰,偷偷取出病床底下藏着的可乐瓶,抱在怀裏。
经过护士站臺时,她抬头瞅了眼护士臺上的液晶显示屏,时间显示12:00。
液晶显示屏下方坐着一位夜班护士。
护士戴着一顶白色的十字帽,帽子摇摇晃晃,夜班护士的下巴从掌心滑落又支棱起来,支棱又滑落下去。
见护士在打盹,苏雨晴抱着可乐瓶,用身上的病号服遮掩住“可乐”,侧过身背对着护士臺,猫着步绕到对面外科的茶水间。
深夜的医院静谧无声。
苏雨晴悬着一颗心,拧开可乐瓶的瓶盖,将瓶裏中药一股脑倒进洗手池。
棕褐色的液体咕噜咕噜流出瓶口,她窃喜的心情也随之倾泻而出。
母亲大人白日裏常挂嘴边的话语瞬间被抛之脑后——
“囡囡要乖乖的。”
“囡囡真听话。”
“囡囡要好好喝药,病才会好得快。”
苏雨晴手动把扬起嘴角往下按,提醒自己低调行事,别笑得太夸张。
万一母亲悄无声息地站她身后,指不定哪天她又得被压回到“五指山”。
正当她慢慢放松下来,苏雨晴却听到了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由远及近,向她一步步走来,直到在她身后停下。
脚步声的主人发出极浅而又低沈的笑声,打破夜晚的宁静,就着她咚咚咚的心跳声,融成勾人耳朵的声响。
苏雨晴抓住可乐瓶的手一抖,瓶子险些没拿稳,悬到嗓子眼的心臟几乎就要跳出来。
她缓缓转过头,整个人定住了。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个男生,身穿着和她一样的病号服,他的病号服解开了一颗扣子,领口朝左歪去,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脖颈皮肤。
他左手拎着深蓝色的水杯,右手自然地垂下,视线沿着手臂往下看,右手腕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纯白的绷带上隐约可见一些鲜红的血迹。
即使两人高一在不同的班级,也不曾有任何交集,但苏雨晴对他并不陌生。
而真正陌生的是,此时此刻,晚上十二点,他竟然会出现在医院,手腕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极有可能就是舅妈白日裏提过的那不省心的病人。
好奇是什么样的利器才能把他的手腕伤得如此严重。
更好奇有什么事情让他难过到需要割腕去解决,苏雨晴盯着男生的绷带,疑惑皱眉。
许是打量的目光过于直白,男生目不斜视地回望过来。
苏雨晴一惊,意识到窥探他人隐私过于冒犯,慌张地拧紧可乐瓶盖,拿着尚未倒空的半瓶中药侧身,让出饮水机前的空位,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决定等他装完水再过去洗手池倒中药。
把装着中药的可乐瓶藏在身后,她背着手,时不时抬眸偷偷往他脸上扫。
茶水间笼罩在一片昏暗中,只留下饮水机上热水键黄光在闪烁,时明时暗。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只能看清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俊逸英挺,眉眼透着天生的冷淡,疏离感很重,看上去极难接近。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病号服的长袖袖口往下拉,尽量遮住还没倒空的可乐瓶,在心裏默数着时间。
十秒钟、二十秒钟......
男生居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等待足足一分钟,男生依然没有前往饮水机去装水,而是在下一秒,他偏过头,目光与她好奇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气中交汇。
热水键上的闪烁灯倏地由暗转亮,黄色光影映照在他的脸庞。
他那清澈的眼底藏着星星,明亮干凈得仿佛漫天的星光在同一瞬间穿透黑暗。
苏雨晴心尖轻颤,攥着可乐瓶的指尖骤然收紧,因为太过用力,指腹能清晰地摸到瓶盖上的螺旋纹,一时之间,竟忘了别开视线。
他从病号服的口袋裏掏出一颗橘子糖,友善地朝她伸出手,脸上挂着少年人独有的善意笑容:
“这么怕苦,要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