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红锦师兄的出现,更多的鱼儿接连跃出水面又落下,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仿佛一场即兴的表演,随意飞溅的水珠便是最美的灯光,偶尔有跳跃过猛的小鱼窜到岸上,阮阮便小心避开锋利的爪尖,用柔软的爪背将鱼儿推回水裏。
鱼儿们此起彼伏,仿佛知疲惫,阮阮长而卷的睫毛上沾了一排小水珠,轻轻一眨,落地无形。
她高兴极了,兴冲冲跳进溪流中想和大家一起玩,却忘记自己相对鱼儿来说过于庞大的体型,溅起的巨大浪花将鱼儿们冲得晕头转向。
阮阮沮丧地耷拉着脑袋,天生自带的笑唇也有些下弯。红锦师兄亲昵地蹭了蹭阮阮的手臂,安慰道:“没关系的,阮阮,等你变成鱼儿,就能和我们一起玩了。”
阮阮爬上岸,漫无目的走着,小脑袋裏第一次充斥着困惑,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都选择了第二形态,她该选择哪一种呢?
在这样的瞬间,生来无忧无虑的阮阮,第一次体会到成长的烦恼。
等到阳光将身上的水珠蒸发殆尽,长而密的毛重新变得蓬松,阮阮才恍惚间回过神,鼻尖嗅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食物香气,勾得她腹中咕咕作响,情自禁顺着香气的方向走去。青鸾山积翠四绕,上有参天高树,下有密丛无数,阮阮自小在山间长大,鲜有未涉足之处。即使迷迷糊糊乱走一通,意识清醒过来亦能准确而快速辨认出此刻身处的方位。
耳边飞泉击石的声音也印证了她的猜测,此刻她正在双凰瀑附近。
双凰瀑,顾名思义,有两道飞泉自高崖倾泻而下,水势浩浩汤汤,水声沸扬,细雨般的水珠洒满山谷,在阳光照射下氤氲成轻薄水汽笼罩,美胜收。
当然对于阮阮来说此地绝妙之处在于泉边生长的一丛茂竹,竹翠绿挺直,饶是以阮阮现在的牙口吃了竹子,闻一闻竹香,望竹兴嘆亦是极好的。还有竹林中挖出的春笋,咬一口清脆香甜,唇齿生香,想到这裏,阮阮顿时心潮澎湃,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什么成长的小忧伤悉数抛诸脑后。
她熟练穿过灌木丛,向着双凰瀑跑去。
离双凰瀑还有到百步时,阮阮才意识到事情和她想得太一样,她闻到的并是竹笋的清香,而竹林旁多了四五个陌生的生物,看模样似乎...是人类。
阮阮脚步放缓,动作迟疑起来,它对人类的认知极为有限。
对未知恐惧的本能使得阮阮躲进最近的灌木丛中,圆润的黑耳朵高高竖起,按捺住心中的好奇,眼睛滴溜溜註视着远处的陌生人类。
一名少年捡起地上的石头打了个漂亮的水漂,引得几人纷纷效仿,一群半大少年你追我赶,嬉闹声传进耳中,阮阮听懂,但心中的警惕放松了几分,他们玩乐的模样大概与河裏跳水的鱼儿相差无几。
要是这些比自己都高上许多的人类跳进红锦师兄的水裏,溅起的水花肯定比自己大得多了,说定连红锦师兄都会被这一连串的水花拍得晕头转向。
想到这幅场景,阮阮忍住笑弯了眼眸,蓬蓬的耳朵抖呀抖,连一点耳朵尖露出灌木丛都没意识到。
“陆汣,你也来试试。”一名少年将石片递过来。
被唤作陆汣的孩子看着年龄大,比得身边十五六岁的少年们身材高大,一顶黑色棒球帽倒扣在发顶,几缕黑发散在耳边。他皮肤白皙,眉眼精致,两颊还隐隐有几分婴儿肥,听到声音抬眸望过来时,湛黑的眼珠仿佛浸润着一池水。
在漫山遍野跑惯了的山裏少年们眼中,这个小客人有一种奇特的气场,让人有几分敢亲近,但少年鼓着肉乎乎的脸颊,面无表情的模样又让人特别想捏捏他的脸颊。
陆汣小朋友学着少年们的模样将石片掷入清凌凌的水中,激起一片水花,引得少年们又是一阵惊呼。
他唇角扬了一下又放平,听着少年们叽叽喳喳的夸奖,眼眸亮晶晶的,视线飘忽间蓦地停留在灌木丛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其他少年也很快发现灌木丛中露出的毛茸茸的耳朵。
“好!是黑熊!”有人惊呼道。
话音一落人群中仿佛炸开了锅,一群十几岁的少年瞒着父母跑进山裏玩,结果居然遇到传说中战斗力凶猛的黑熊,这下如何是好
陆汣绷着脸颊,双手握住书包背带,张开肉乎乎的胳膊挡在前面,稚嫩的嗓音压抑着颤抖:“别怕我会保护大家的。”
还没他们高的小朋友挡在面前,鼓着肉乎乎的脸颊,用最奶的声音说最酷的话,如果是场合对,少年们可能当场笑出声。
“我们倒着走,黑熊喜欢人的背面。”陆汣说,“书上讲的。”
少年们焦虑的情绪莫名安定下来,也纷纷出言献策,一个方才拿着零食吃的少年,将手裏大半袋蜂蜜小面包都丢了出去,“熊喜欢蜂蜜,给它吃这个,就会吃我们了。”
那群人类突然开始倒着走路,阮阮满脑袋问号,真是奇怪的人类,还有一个人类扔过来什么东西。
阮阮鼻子嗅了嗅,又香又甜的味道,和她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难道是人类送给自己吃的吗?还担心自己害怕特地走开一些,阮阮有些感动,好意思再躲起来,扒开灌木丛慢慢走出去。
“它...它动了!”有名少年颤抖着声音。
众人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一幕,葱郁翠绿的灌木丛被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拨开一个豁口,慢慢显露出身形的是一只硕大的黑...呃对,是一只黑白相杂的熊猫幼崽?
它身量约摸到成人的膝盖位置,迈着八字步踱着小短腿晃晃悠悠跑到蜂蜜小面包面前,埋头深深嗅了嗅,圆润的黑耳朵快乐地抖动起来,察觉到众人的註视,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困惑。
少年们默契地没有人挪动,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两三米的地方,註视着小家伙一口一口吃着蜂蜜小面包,吃到开心还时时快乐地瞇起眼睛,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将她长而卷翘的睫毛映照得根根分明。
一个可爱的糯米团子,陆汣想。
大半袋蜂蜜小面包很快就见底了,阮阮手裏抓着最后一块小面包,金黄迷人的色泽,甜蜜的香气,无引熊垂涎。
阮阮暗自咽了咽口水,还是决定留给师父他们,哎,她可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熊猫。
抖了抖身上的碎屑,阮阮慢转身跑进丛林深处,她打算摘些果子回馈这些善良的人类。
黑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视线中,少年人方敢大声说话。
“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我居然看见熊猫了,野生的,回去一定要告诉我妈妈!”
“你这算什么,熊猫还吃了我的蜂蜜小面包呢!”
“你们两个笨蛋,是想让家长知道我们偷偷跑进山裏玩吗?”
少年们你来我往说得欢快,全然没有之前误会遇到黑熊的紧张气氛。
只有陆汣垂目思索着什么,灌木丛中覆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少年们没有留意,陆汣却猛地抬头,眼中迸发惊喜的光芒,它又回来了!
阮阮将几串红果子放在少年们面前,它跑得有些急,张着嘴呼哧呼哧喘气,头顶一撮翘起的熊毛晃啊晃。
少年们都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熊猫,神情有些兴奋,有人说:“熊猫宝宝,你来我家玩吧,我家有很多好吃的,比蜂蜜小面包还好吃。”
“对呀对呀。”少年们附和道。
阮阮虽然听懂,但能听出他们没有恶意,配合地晃了晃脑袋。
陆汣突然把双肩包拿下来,哗啦啦倒出一堆小零食,他蹲下来,黑亮的眼眸和阮阮的眼眸对视,“这些都给你,”顿了顿,他语速飞快道:“我家裏还有枣泥糕云片糕绿豆糕红豆糕龙须酥牛轧糖荷花酥桂花糕驴打滚红糖糍粑双皮奶豌豆黄马蹄糕奶油小蛋糕,你想吃什么都有。”所以跟我回家吧!
阮阮眨眨眼,这个人类在唱歌吗?
围观的少年们惊呆了。
一个少年试图把陆汣拉起来,“它是野生熊猫,只能生活在山裏,能跟你回家,我们刚才开玩笑呢哈哈哈。”
陆汣没动,眼巴巴望着阮阮,阮阮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将红果子往前推了推,从零食堆中选了一个小熊形状的棒棒糖,叼在嘴裏,迈着八字步跑开了。
少年耷拉着头,一缕黑发从帽子裏钻出,软趴趴搭在额头,一如陆汣此时的心情。
“走吧,走吧,太晚了你妈妈该担心了。”少年们轮流拍了拍陆汣的肩膀,相互揽着离开。
他们身后,双凰瀑倾洩而下,飞珠溅玉,一切如常。
阮阮乐滋滋叼着小熊棒棒糖,浓郁的甜充斥口腔,黑羽师兄和红锦师兄恢覆熊猫的形态,背靠背坐着磕竹,无为道长知道从哪裏顺来一只烤鸡,吃得满嘴油光。
师徒迥异的晚餐过后,三只熊猫并排坐着,由于黑羽师兄和红锦师兄都想和阮阮挨着,所以阮阮坐在中间,无为道长挨个摸了摸头,才在它们对面坐下,“阮阮你想好了吗?为师掐指算过,再过三日便是化形的好时机,能再拖了。”
黑羽和红锦双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阮阮。
天上一轮明月皎皎,星子闪烁。
阮阮的眼睛仿佛也落满了星星,“师父,我想化形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