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子枫,能听见我吗?”
少年并没有回应凇云,只是他的身体被蛊虫淹没了些许。
凇云的神识试图向着玄子枫的识海中央走去,脚下一块洁白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向着玄子枫的方向移动。
似乎是避无可避,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躲了,玄子枫只是尽可能把自己缩得更小,试图藏进蛊虫的海洋裏。
现在凇云需要用与平日非常相近的话语、场景,把玄子枫的意识从异常状态裏拉出来。
无奈地苦笑一声,凇云柔声劝道:“不嫌臟啊?出来,我们上课了,你这样躲着我是没做作业吗?”
身上的蛊虫散去了一些,玄子枫摇了摇头。
“给你布置的书目,看了吗?”
玄子枫点点头。
“都看了?没骗我?”
这话让玄子枫有些惶恐,他急忙抬头,用沙哑得不像是他的声音道:“师尊,我没骗你,我……我不想骗你的。”
说完,玄子枫自知失言,再次把头埋起来。
凇云猛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试过用这么轻柔的语气跟玄子枫说过话。
一来,玄子枫故作老成,凇云以为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二来,暗探的身份摆在那儿,凇云虽尽心尽力地教他,但情感上覆杂得很,也不敢表现得与他太过亲近。
想到这裏,凇云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那很好。”
玄子枫似乎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橘淮的治疗与蛊虫对抗往覆,玄子枫的神识再次陷入幻象当中。
少年洁白的肌肤开始迅速地溃烂、脱落,一片片血肉接连掉落下来,露出被蛊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骨骼。
从来没有拒绝过凇云的识海突然开始强烈的排斥他,但碍于精神力的差距,只把凇云推远了几步,并不能把凇云推出整个识海。
“玄子枫。”这句话凇云带了一点无奈的微愠,就像是每次玄子枫搞小动作被他抓住一样。
识海顿时安静下来,不敢再动凇云,显得十分乖巧。
凇云盘膝坐在玄子枫面前,抬手轻轻点在玄子枫的神识上,在灵幻的纾解下,溃烂的肌肤完好如初。
既然这小崽子已经听话了,凇云便又温柔起来,“来,把头抬起来。”
可玄子枫却把头埋得更深,还摇了摇头。
“为什么?”
还是那沙哑的声音,“……不好看。”
凇云有几分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这小子还在臭美。
想来也是,玄子枫只要是出现在凇云面前,必定是打理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过于刻意、少一分不够惊艷,总是变着花样地展现自己的魅力,揣度凇云的喜好。哪怕是做坏事被抓包,也见他没狼狈成这样过。
嘆了一口气,凇云只得无奈地笑着摇头。
忽然,凇云发现,玄子枫好像在怀裏藏了什么东西。
在识海中,识海主人认为最为安全的地方,会藏着属于主人的“秘藏”。这份“秘藏”通常都是识海主人最在意、最重要的东西,或是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是孩童,大多藏的是父母或者最好的玩伴,喜欢的玩具、食物;罪大恶极之人,藏的可能是自己的罪证,或是象征着金银权力的物件;痛失至爱至亲之人,有些会藏一个衣冠冢。
神识的秘藏通常都有一个具体的位置,或者由记忆中很重要的人保管。
只是,玄子枫识海裏只有蛊虫,连他自己都没有个容身之处,更别提有地方放置秘藏了。能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只有他脆弱的神识本体。所以才拼命地把什么小小的东西藏在自己柔软的心腹。
凇云试探着问道:“玄子枫,你拿着什么东西吗?”
他也很好奇玄子枫的秘藏究竟是什么。是暗探之外的真实身份,是聆风堂幽十二卫的令牌,还是象征着金钱与力量的物件呢?
玄子枫没有任何隐瞒,点头承认了。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凇云继续问道。
玄子枫又点点头。浸水打结的长发在凇云的干预下,恢覆了平日丝绸般柔顺的质感。
秘藏通常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识海的主人都会为其设上重重枷锁,一旦有人想要靠近,就会受到识海的防御和进攻。凇云不知道,防备心重如山岳的暗探,是否会强烈的抗拒他。
凇云抬手去摸玄子枫的头。那脆弱的神识竟试图微微躲开凇云的手。
可下意识地躲开之后,玄子枫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谨而又慎地用头轻轻贴在着凇云的手上。
神识愿意与凇云的神识接触,说明玄子枫还是很信任凇云的。凇云这么久以来的用心总算是没有餵了白眼狼。
见此,凇云试着问了一句,“很重要的东西,能给我看看吗?”
玄子枫的身体动了一下,缓缓地从怀裏掏出什么,捧到了凇云面前。
少年掌心躺着的、比他的命还重要的东西,不是什么真实的身份、不是什么权利金钱,不是凇云预想的任何俗物。
那是一块小小的灵玉佩。
洁白得没有半分瑕疵的灵玉刻着响玉阁的字样。与现实略有不同的是,玉佩下拴着一枚白色的流苏。
那流苏不是用丝线做的,而是以雪色的发丝制成,流苏上串着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红玛瑙。
凇云楞住了,他全然没想到,玄子枫最看重的东西竟然是这个,还如此轻易地捧给了他。
静静躺在掌心上圆润的红玛瑙和柔滑的雪发流苏甚至有些刺眼。
过了许久,凇云才缓缓回过神来,话语间不可思议的柔软,甚至有一些哽咽,“既然很重要,那就好好收起来,好吗?”
玄子枫点点头,默默把灵玉佩放回自己怀中,再次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突然,巨大的震动从脚下传来,整个识海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不是玄子枫识海对凇云的攻击,而是身体的状态有异变,玄子枫自己的识海自身难保。
“玄子枫!”
他所能见的最后一眼玄子枫的识海,是玄子枫被翻涌的蛊虫吞没,彻底失去了意识。
凇云猛地睁开眼,神识回到自己体内。
平覆下自己的心情,凇云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橘淮,随后他感到了翻涌的灵力迎面而来。
玄子枫灵力本就是四段巅峰,此番折腾竟让灵力的瓶颈有所松动。治疗中运行的灵力击破了那道门槛,在这个关头要向着五段进发了。
“这小子是用倒霉做的吗?”橘淮收拢住外放的灵力,“他的功法我不熟悉,不敢帮他运行,但这么密的蛊虫还闹腾着,估计要撑不住了。”
凇云立即接替橘淮的位置,将清凉的灵力註入玄子枫的身体,按照玄子枫一贯的线路飞速运行起来,为经脉布防。
“清和,你修为不够,先出去。”橘淮腾出手,给自己的女儿註入一道灵力。向五段冲击的灵力太过强烈,对于还没突破四段的橘清和而言十分危险。
随后,橘淮在几处要穴施针,与凇云一同稳定住玄子枫的状态。
内窥玄子枫的身体状况,凇云不由得感到心惊肉跳。
经凈髓池旧水这么一折腾,蛊虫四散在玄子枫体内各处,稍有异动便开始残害玄子枫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
以这样的身体状况冲击本就凶险的五段,无异于试图用残破的竹篮去装千斤的金石。
这怎么可能撑得过去?
尽管如此,凇云还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态,将灵力尽可能地註入玄子枫的经脉与骨骼,将残破的身躯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先生,聚宝震灵丹。”橘清平是知道凇云身体状况的,他拿出一瓶聚宝震灵丹交给凇云。
凇云下意识地回头,一眼瞄到了橘清平单片眼镜的金属链。那链子被穆逸凡扯断了之后找舒彩帮忙修过。
饮下灵药,凇云沈吟片刻,不由得想到了舒彩。
舒彩……
然而凇云还是有些犹豫,他不知道是否该向舒彩开这个口。
用自己珍贵的血液救人是个利人损己的事情,凇云不希望舒彩迫于师长的请求勉强答应。但以她的性子,若是被蒙在鼓裏,难保此事不会成为日后的心结。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敲响。
是舒彩。
治疗持续了这么久都没有结束的意思,她便猜到了玄子枫的状况不佳,也猜到了自己可能帮的上忙。
还没等门内的凇云开口,舒彩十分坚定地说:“师尊,我拿玄子枫当亲弟弟。”
他们师徒间默契十足,凇云的种种思虑,舒彩都懂。
她笃定道:“师尊,我本来也没什么九段登峰造极的美梦,也没娇贵到流几滴血就没命了。我不管玄子枫他是什么人、来响玉阁什么目的,我就是不能看着他生命垂危却不救他。”
凇云没有想到,舒彩竟早已察觉到玄子枫身份有异。
这个看上去单纯、一根筋的姑娘远比大家想的要敏锐,周遭种种她都看得清楚。只是她不说破、不点破,用她的方式维护着每个人的秘密。
凇云嘆了一口气,问橘淮道:“如果有圣灵血脉修补这小子的身体,他能撑过来吗?”
“圣灵血脉?!”橘淮手上的银针差点扎错穴位。
橘淮眼神微动,给了凇云肯定的答案。
“要真是有圣灵血脉,这小子反而是撞大运了。别说现在这点损伤,他的天赋都能上一个臺阶……诶,你明明知道身边有圣灵血脉的存在,为什么不用来治疗自己的身体?”
对此,凇云淡淡道:“圣灵血脉极为稀少珍贵,哪怕是取走稍多一点都有损根基。那是我的学生,我怎么可能伤了她的健康、前途,来补我这一条烂命?”
这个回答无疑是让橘淮十分认同的,她微微一笑,“孩子的一切自然是金贵的,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糟践自己,年纪轻轻的,不到说烂命的时候。”
凇云点头道:“谢橘宗主关心。此外,怀璧其罪,这件事还请橘宗主保密。”
门上的禁制被解开,舒彩攥着一团紫色的光雾走进静室。
紫气东来乃是祥瑞之相,那是羊翟的本源之力。
拥有幸运灵能的小胖子也一点都不傻。他一直盯着舒彩那边的动静,赶在她前往静室之时,把丹田中的本源之力硬是塞给了舒彩。
橘清平准备好制药的灵具给自家母上大人打下手,橘淮当即开始配药。
小巧的针尖刺破舒彩的指尖,一滴血落进药盅裏。
各类灵药的灵力升腾、彼此纠缠,橘淮熟练地在其中调和,燃烧的火灵石和散发着寒冷的冰灵石轮番上阵。
灵药的配制还需要一段时间,但玄子枫是撑不住了。凇云的灵力疲于为玄子枫的身体布防,已经不足以引导他乱窜的灵力了。
忽然,羊翟的本源之力不断闪烁。舒彩似乎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指引,脑中浮现出一段熟悉的曲调,好像是小的时候她受伤了,母亲会一直唱给她的那首歌。
舒彩把指尖的伤口划开,不顾危险,走进玄子枫周身狂乱的灵力场。
带着血液的指尖落在地面上,空灵的歌声指引着极细的血线构成阵法,围绕着玄子枫和凇云。那阵法极细,如果不凑近了仔细看,难以用肉眼看清。
“逝水汤汤,泛舟彼方。”
“溯洄而上,逆命所向。”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舒彩,都不认得这首歌和这个阵法。
但那苍凉而古老的曲调在室内回荡时,所有人的心都渐渐平静下来,就连暴走的蛊虫和灵力也暂时归于平静。
舒彩的阵法撑不了太久,才几次呼吸就隐隐压不住了,在细微的碎裂声中冒出裂缝,但这点时间对于凇云和橘淮而言已经足够了。
短暂地调息,凇云继续引导着玄子枫的灵力有条不紊地运行。橘淮面前的小炉子发出一声脆响,灵药成了。
就在灵药炼成的同时,阵法彻底破碎。微不可察的红色碎片缓缓融入玄子枫和凇云的身体,温暖的力量在血脉中升腾。
橘淮掰着玄子枫的下巴,把灵药塞进去,配合以针法。
终于,灵力冲破了原本的瓶颈,玄子枫正式迈上驭灵五段的臺阶。
接下来只需要入定状态的玄子枫自行运转几个周天,吸收药力、修覆身体就好了。
“咚”的一声巨响,吓得众人猛地回头。
这才发现,舒彩因为方才阵法破碎反噬,已经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安排橘清平把舒彩和羊翟的本源之力都送回去,凇云拿出灵槐木制成的宝盒,将他从舒奕谣那儿求来的假蛊交给橘淮。
“你对这聆风堂的小玩意儿还真上心。假蛊这么难得的东西都搞来了。”橘淮用一桿极细的小针挑起发丝粗细的假蛊丝线,拿刀在玄子枫的手腕上一划,把假蛊推进了玄子枫的体内。
凇云的灵力已经耗光,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拿一瓶聚宝震灵丹送到嘴边,垂眸道:“他也不是自愿成为暗探的,只是没得选。”
他脱下身上绀青渐变的披风,盖在玄子枫身上。